《瑶叶几何》霜昭

76、双漉（二）

　　山谷中越往前走，雾气越是缭绕，到了最后他们还是没找到双漉草，倒是找到了一户住在水边的人家。
　　那人家里住着一对年轻夫妻，丈夫平日在山间猎些野物，妻子织布缝衣，种些菜蔬。夫妻俩热情地接待了他们，还说让他们在这里住些日子。
　　那位丈夫唤作山郎，妻子唤作梅娘。夫妻二人都生得眉清目秀，十分和善。
　　青瑶他们在山间跋涉数日，见此人家已是喜出望外，又被当作客人招待。谷生差点儿忘了自己从何而来，甚至以为这两位会不会是隐居在这里的小神仙了。
　　山郎道：“此地远僻，不常有人来，难得有几位客人远道而来。正好在我们这里歇息。”
　　梅娘更是端出了几样菜蔬，道：“你们不用客气，到这里一定走了不少路，请先用些饭菜。”
　　重叶便带头谢过了他们，坐下吃那饭菜来。
　　一顿饭功夫，山郎便出去猎了一只兔子，说晚上烤了给大家吃。
　　青瑶他们走出去便看到他提着那只灰兔到了溪边，手起刀落便割断了兔子的喉咙。他一手捏着兔子的耳朵，一手抓住兔子乱蹬的双腿。那兔子脖子涌出血液，嘴边吐着血沫，哀哀地叫着，挣扎了许久才瞪着眼睛断了气。
　　云梳与谷生在旁边都看得有些怕，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不声不响的兔子被宰杀时也会发出这样哀求的声音。
　　青瑶却颇感兴趣走过去，看了一会儿，还帮忙拉住了兔子腿，好让山郎给兔子扒皮。
　　扒皮过程更为残忍，利刃从足旁切入，贴着肉一点点揭下尚带着体温的皮毛，带着血的脸上也被揭下面皮，剩下一只血淋林冒着热气的尸体。然后被放进河水中剖开肚腹除去内脏，最后剁成一块块准备下锅的肉。
　　云梳与谷生不忍看下去，早找了借口去帮梅娘去收拾屋子了。
　　青瑶看山郎全程不带一丝手软，不禁赞叹他不愧是一位靠山吃山的猎人。
　　山郎却只是笑笑道：“这山里过日子，没两手这功夫恐怕都过不下去了。这兔子还算肥，肉又嫩，骨头都没长老，一刀便能连皮带骨斩断。今日客人们可好好尝尝梅娘的手艺。”
　　青瑶便佩服地凑过去道：“大哥可否给我看看你的刀？”
　　山郎看了她一眼，便将手里的刀递给了她。
　　青瑶便拿出自己的剑来，跟那刀放在一起，在阳光下看那雪一样的刀刃。只觉得那刀的寒刃透着一丝清幽的冷光，一番砍骨剁肉，却是平整如初，比自己的剑看来要锋利许多。
　　青瑶退还了那刀，便去跟重叶抱怨：“你瞅瞅你的什么破手艺！炼的剑还没大哥的砍刀好使呢！”
　　重叶却道：“此剑只为防身用，若太锋利岂不伤了自己？”
　　青瑶却不买账：“那我何必要剑，拿跟铁棍防身不是一样的？”
　　梅娘看他们吵嘴，只在一旁笑，她道：“不知你们四个远道而来，辛辛苦苦来到这里，是有什么事？”
　　重叶便把青瑶撂到一边，不再跟她吵闹，只笑着道：“听说此地生长着一种异草，香味芬芳，我们是来这里找这种草的。”
　　梅娘道：“可是双漉草？”
　　重叶道：“正是。”
　　梅娘道：“我与夫君自幼生长在此山中，对这山中的花花草草都很熟悉。你们所说的双漉草近年来基本已经很难见到了。”
　　重叶道：“这是为何？”
　　梅娘道：“自从有人开了药方子，把这草当作治病的药引子，采这草的人就越来越多，弄得这草也是越来越少，几乎看不到了。”
　　青瑶道：“药引子是啥？能治什么病吗？”
　　重叶道：“药引子可用于诸多药方中，但并不起主要作用。但人们总怕药物没有药引子就不能发挥功效，所以总是要有这引子的。”
　　青瑶无语了：“那我们这两天不是白找了？”
　　重叶没有说话。
　　梅娘安慰他们先在这里休息休息再说，然后便去煮那五马分尸的兔子去了。
　　到了傍晚，梅娘端出了一锅兔子汤，还有煮的芋头之类。
　　云梳与谷生他们都没忍心吃那兔子，重叶只是尝了一下，唯独青瑶跟着夫妻俩大吃大嚼了一顿，还直夸梅娘煮汤的手艺好。
　　梅娘道：“你们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山郎便可送你们到谷口那里出去。”
　　他们便纷纷放下碗筷道谢了。
　　到了晚上，重叶却悄悄将青瑶叫醒，他道：“跟我出去看一下。”
　　青瑶吃多了兔子肉，肚子圆滚滚的睡不着，便道：“干什么？”
　　重叶道：“去采双漉草。”
　　青瑶道：“梅娘不是说了没有吗？你怎么还非要找？”
　　重叶道：“是少了，但总还是有的。”
　　青瑶只得不耐烦地跟着他起了床。
　　月光莹莹，青瑶感觉两人跟做贼似的，不禁道：“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重叶道：“听白日梅娘说的意思，大概是不想有人来采这草，还急着送我们走。所以只得背着他们找了。”
　　青瑶更无语了：“那草大白天都死活找不到，大半夜的能看见什么？”
　　重叶却从摸了摸怀里的书，道：“我有办法可以试一下。”
　　说完他停在林中，低头默念了几句诀语。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一阵幽冷，青瑶迷蒙着睡眼看重叶在树林的黑色影子里嘟囔着什么，然后有一只绿色的小虫子落在了他的手心里。
　　“找到了。”重叶笑着说。
　　青瑶凑过去道：“什么？”
　　重叶给她看那只小小的虫子，道：“这是循香虫，会替我们找到香草的。”
　　青瑶瞪大了眼睛，也没看出那虫子有什么奇怪的。她道：“你早知道有这东西，为什么现在才出来找它帮忙？”
　　重叶道：“这虫子不是到处都有的，这次是我第一次找到。”
　　“什么时候找到的？都不告诉我？”
　　“你看杀兔子的时候找到的，没叫你。”
　　青瑶这才没话说了。
　　接着两人就着青瑶掌心的火焰，跟着那虫子四处寻找着有香味的双漉草。
　　可惜那虫子的嗅觉只会冲着香味去，它的鼻子却不是专门为双漉草而生的。他们跟着那虫子先后找到了香茅、和薰、夜香等等各种香草，却还是没有看到双漉草。
　　青瑶道：“你那本书里有没有写双漉草在夜里还有香味吗？”
　　“万一这草在晚上不仅没有香味，还变臭了呢？那我们不是又要白费功夫了？”
　　重叶只能道：“书上没写，我也不知道。”
　　他看到那虫子又落在了一朵白色花上，忙伸手把它赶了下来。
　　青瑶跑了半天，有些气喘正想休息一下，便道：“你赶它干什么？它或许是飞累了，你也不让它休息一下。”
　　重叶道：“它落在花上是要吃花蜜，若是吃饱了便不肯再飞了。”
　　此时夜半三更，山林中流水潺潺，萤火点点，月光照在树叶尖的水滴上，发出淡淡闪光。空气清新，虫鸣簌簌，微风吹动松林如同唱歌一般。
　　少年和少女穿梭在灌木丛中，追逐着停驻在不同花草的小虫子，顾不上被划破的衣衫和挂在刺丛上的发带。
　　终于在一处流水旁边，他们发现了两株相距不过一尺的双漉草。
　　草色清淡如水，细茎削叶，纤瘦优美，顶端举着的花朵像是略透明的淡黄色的喇叭一般。然而花朵边缘皱起两个小小角，两点黑痣如同两颗漆黑的眼睛。风吹草动，那花朵轻轻摇曳，如同低头啜饮溪水的小鹿，又如互相调皮闪躲的两个玩伴。
　　而那花朵的香气更是令人一闻难忘。
　　像是世界上最清甜的花蜜，最单纯的流水沁入了绿草之中，一瞬间甚至如同置身最美的梦境。青瑶第一次舍不得出气，想要把那香气一丝丝一缕缕全部吸到心里去。她第一次体会到了离焱对于满院子花花草草的喜爱之情。这样的花朵，她是愿意每天替它浇水松土，看着它长大，看着它开花的。
　　她对重叶道：“太漂亮了！不如我们把它们带到天上养着吧？”
　　重叶却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那两株双漉草。
　　月色朦胧，他却仿佛看到曾经有一位女子坐在这浅浅的溪水旁边，用手中的画笔一点点勾勒出了双漉草的模样。她或许用这清澈的流水洗过脸，或许在找寻双漉的时候走过与他相同的路，或许在见到这美丽的植物时也像他这样的着迷过。
　　一缕白光披风而来，青瑶拉着重叶躲开到一旁，却看到一把柴刀越过他们砍在旁边的溪石上。
　　那把刀是山郎用来杀兔子的刀，现在被用来杀他们。山郎走到溪水中将刀拿起，夜间的他与白日矫健热情的样子有些不同，连线条都显得阴暗残忍。
　　青瑶拖着重叶在地上躲开再次袭来的锋刃，她道：“大哥，我们不是坏人！你为何要杀我们？”
　　山郎只狠狠地将刀锋砍过去，道：“来采双漉的都是坏人！”
　　青瑶一边抽剑躲闪一边叫苦。重叶已经伸出长剑挡住劈开的刀锋，他道：“大哥，就算我为双漉而来，你也不能害我们性命！大哥一来就要砍杀我们，请问是何道理！”
　　山郎见他们均是青葱少年，似乎无力抵挡，便暂且收起那刀，道：“也罢，让你们死也死得明白一点。”
　　他徐徐道：“鹿生于山间，饮泉栖碧草，虽与世无争，却终盘脩中。更可恨有人为了取麝香不择手段，将鹿群追逐杀害殆尽。”
　　青瑶道：“麝香是什么？又是香吗？”
　　山郎怒目道：“于人来说是香，于我们来说本是与生俱来的一个部分罢了，却成为招来杀人之祸的引子。为何人们的风雅高贵却需要杀害我们来谋取？”
　　青瑶却皱眉看看重叶道：“这位大哥是鹿精？”
　　重叶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是吧。”
　　山郎继续道：“神为了庇佑我们的先祖，于山涧中生出双漉草，香味与麝香类似，以免我们再遭灭族之患。然而人们竟然听信街上郎中的药方子，将此草作药引子用，不过数十年而已，又弄得这草几乎踪迹全无。”
　　“为了守护这仅剩的几株双漉草，我与梅娘不得不奋而抵抗，将采此草者绝于此山中。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了！”
　　青瑶道：“大哥，你错怪我们了！我们俩不是采草的，谷生才是采草的！”
　　山郎道：“不要再花言巧语，我前夜就看见了你们带的银钎子。”
　　青瑶看一眼重叶：“你还带了那东西？”
　　重叶在她目光的质问下只是点了一下头。
　　青瑶只觉自己已陷入有苦说不出的境地，她想起白日山郎屠宰兔子的利落刀法，只一边奋力抵挡，一边万分挣扎地看着山郎道：“大哥，带那东西的是他，不是我！”
　　山郎也不答话，他怒目而视的眼睛在暗夜中闪着某种诡异的光，似乎已下定决心要置他们于死地。
　　青瑶一边在前阻挡，一边用力几脚踢醒重叶。
　　重叶吃痛，竟然迎着山郎站起来，丝毫不见恐惧。
　　他秉持长剑替青瑶抵挡住山郎，山郎却似打定了主意要他们命一般，咬牙将刀努力砍下去。这一次，他又被挡住了，青瑶的剑甚至已经横在了他的脖颈上。山郎这才发现这对少年少女根本不是他之前想得那么无力抵抗。
　　“我早该知道你们是有备而来！”
　　他暴怒地伸手要推开青瑶的长剑，却被青瑶毫不留情地一剑下去，直接刺入了肩膀。
　　鲜血直流，青瑶喝道：“大哥，再不小心点儿，我就要取你的性命了！”
　　重叶在一旁看着山郎一双青色眼睛，忽然道：“你与梅娘已受魔族蛊惑，生此歹心。鹿生山中，以草为食，如今竟化为精怪，食肉饮血，有违天道！”
　　山郎只道：“双漉为我族祖先所化，为我族至宝，却被人掳夺至此。天不佑我，天道何为？”
　　青瑶却挥着剑道：“又是魔族？”
　　重叶道：“你看他的牙！”
　　原来那山郎嘴里露出一双獠牙，赫然是一双撕扯猎物的利齿。他已经不是山中之鹿，怕已是山中吃肉的恶狼了！
　　山郎嘶吼道：“那又如何！无论变成什么样子，只要能让你们这些贪心的人们在这山中绝迹，我就绝不后悔！”
　　重叶道：“勿要执迷不悟！”
　　青瑶知道山郎不是良善之辈后，下手也越加不留情面，她与重叶联手，来回几十回合后，已将那拒不悔改的山郎身上划下了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这枝双漉草交给你吧。”说着重叶将那枝草交给了谷生。
　　谷生小心地装进了自己的包裹当中，他说：“我会想办法好好培育这棵双漉的。”
　　重叶将那一枝，枝叶纤纤，香气悠悠，只是那香味里带着一丝隐隐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