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工作日志》麦由由

42、第四卦人偶（六）

　　夕梵这条空中飞龙在市内上空来回了一次。照理来说几分钟就能搞定，但他把昏迷的幼童送去医院后，一直等到沈海带着女警赶到医院，才放心离开。期间由于他身材高大挺拔、肩宽腰细、又是麦色肌肤金色瞳仁，好几个护士小姐姐把他团团围起来问他是不是多国混血儿。女孩们春心萌动的声音让他这条好静的龙避之不及，干脆就装作听不懂中文的样子，拉着沈海一起遁了。
　　跑到紧急安全出口门后，夕梵才算是歇了一口气。
　　沈海腿没有人家这么长，跟着夕梵的大步子跑了一路，这会儿弯下腰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来。
　　“您……腿真够长的。”
　　“客气。”夕梵从善如流。
　　沈海拍了几下前胸给自己顺顺，说：“解道士还是效率高啊！这么快就找到地方了。能救出来一个和全军覆没的差别，那可就太大了。多亏了他。”
　　“通知这孩子的家属了么？”
　　“那当然，接到你电话的时候就立刻通知了。管小梅这孩子是单亲家庭，她妈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得这么大，今天早上一看孩子丢了都快急疯了，去派出所报案的时候听说三个大男人都压不住她，哭天喊地地求警察给她找孩子。”沈海也是有家室之人，似乎一提起管小梅就动了恻隐之心。
　　夕梵点点头：“嗯，这里就交给你了。我还要回解尘那里去，他让你们暂时别出警，等他消息。”
　　“好，好！没问题。”沈海忙不迭地答应，然后挺小心翼翼地问，“这个……请问您怎么称呼？我之前在解道士那儿好像没有见过您。”这人他真的没见过。刚才陌生号码给他来电，他还以为是电话推销，想接一下就挂，没想到是解尘的人打来的。来了医院一看，嘿，长得跟个外国人似的……很是摸不准解尘的套路。这解道士什么时候开始身边全是些不怎么“寻常”的人了。
　　窗外夕阳有些西斜，天空染成了大片大片的嫣红。金丝万缕的阳光透过窗玻璃映在夕梵的眼睛上，他的瞳仁像玻璃珠似的反着光。
　　沈海一时分不清是那金色到底是属于太阳还是属于面前这个男人。
　　夕梵只是短暂地顿了一下，倒不是很在乎人类的踰矩：“不用在意，我只是解尘的朋友。如果你是不知道该怎么在手机上存我的名字，可以写‘解尘监护人’。”
　　沈海：“……？”
　　毫不理会沈海的奇妙表情，夕梵拍拍屁股走人。
　　飞回废弃太平间的途中，夕梵又耽搁了一阵子，为了买晚饭。
　　等他手里提着三人份的轻食健康沙拉回到乌漆嘛黑的负二层太平间时，看到的光景是解尘正座，而堂堂冥君枕着这个男人的膝盖，仰躺在凉飕飕的大理石地面上，闭着眼睛一脸平静与享受。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干嘛呢？”
　　元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依然好整以暇地躺着。
　　解尘抬头看夕梵：“不是去去就回么。怎么了，天上也堵车？”
　　“买吃的去了。”夕梵晃了晃手里的纸袋子。
　　“嗯，不错，你是一条体贴的龙。”解尘在心里给夕梵打了一朵小红花，像幼儿园老师嘉奖小朋友时给的那种，然后推了元的脑袋一把，“起来吃你的草去，吃饱了有力气干活。”
　　元不情不愿地用慢动作起身。枕着解尘的膝盖睡觉是他一会儿变成小女孩的交换条件，平白无故让他变一回女童他冥君面子搁哪儿去。那肯定要从解尘身上讨一些好处回来。所以他传音差遣苍龙飞到完全反方向的人气店让他打包沙拉，为的是让这条龙晚点过来，好多躺一会儿。
　　“嘁。”
　　冥君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夕梵把在医院和沈海的对话大致说了一遍，三人围坐在一块儿就地解决了温饱问题。夕梵吃不吃都行，不过他发现和解尘一起吃饭，还挺香的。

　　饭后，在解尘的催促下，元拉着脸，从面无表情的冰山公子摇身一变成了幼童的模样。本来眼睛就大而灵动，像鹿似的，这下更是直接成了小鹿斑比。只不过这只小鹿斑比脸很臭。他幼小的身躯上套着和其他女孩们差不多的麻布袋，不仔细看是分不出他和管小梅的。
　　夕梵抚掌大笑：“适合，很适合。”
　　元冷哼一声。
　　解尘在小小元那藕段似的手臂上看出了自家猞猁儿子们幼年时的模样，一时间身为人父的慈爱感油然而生。他慈祥地说着丝毫不慈祥的话：“好了，你去坐在祭坛里吧。虽然我说了那人可能子夜才会出现，但是保险起见，现在我和夕梵就要隐藏起来了。免得打草惊蛇。”
　　小小元嘴角向下，但态度良好：“听师父的。”
　　“不过我看不见了就比较麻烦。”元去坐在祭坛里，解尘又得瞎一回。
　　夕梵说：“没事，你待在我结界里，看得见。”说着唰一下向四周弹开了一道青色结界，半透明的质地。
　　“这结界会跟着你行动，所以你随便怎么样都不会出框。”
　　解尘微微张了张嘴，有些惊讶：“这么方便？”
　　夕梵首肯，嘴角勾起一抹颇为不怀好意的笑：“就是这么方便。你以为元宵做不到？分享视界不用皮肤贴着皮肤的。有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千方百计要和你有肢体接触。”
　　解尘：“……”
　　元：“……”
　　解尘含着冷笑瞪了一眼他的便宜徒弟：“是这样吗？”
　　小小元往下一跳，跑到了祭坛里，往右下角本来属于管小梅的位置跳着跑着走了。
　　解尘：“……”
　　还知道跑，呵呵。
　　解尘回想起之前的种种，突然觉得这人身为一届鬼使，内里却是个风流之人。他还真是信了他的邪，以为视界要靠皮肤接触才能分享！以为灵力也要靠接触，甚至靠……嘴，才能传送。怎么看他都不像是地下那些清心寡欲的鬼。他说自己特殊，难不成……他真的有心。
　　摇了摇头，解尘把这个想法甩出脑海。
　　又是这个死循环。多想无益。
　　看着小小元在祭坛的右下角坐下，解尘侧头看夕梵：“你的结界会有气息残留吗，对方能不能感知到？”
　　“理论上，不能。”
　　夕梵说的谨慎，解尘闻言点了点头。
　　“那就只剩下等待了。”解尘说。

　　时间越来越接近午夜十二点。太平间里的阴气与白天相比愈发浓重。解尘在夕梵的结界里都忍不住打了几次寒颤。选在极阴之地、精心选取八字极阴的女童（一般情况下女孩比男孩偏阴）、选了罪孽深重且没有去地府报道之人的骨灰，在祭坛中取出幼童心脏存放在陶罐中，同时一并塞入大量的剧毒爬虫类。陶罐里除了心还有什么，让爬虫类四处逃窜？
　　陶罐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炼蛊？
　　解尘想起下午元说到这个祭坛时，用了“创造”这个词。问题是创造什么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机械表，表盘指针散发出微弱的荧光。指针正停留在十一点五十九，秒针咔哒咔哒地顺时针游走，解尘和夕梵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心里默数：五、四、三、二、一。
　　咔哒。
　　表盘上三道长短不一的针，在此刻完美重合。
　　与此同时，在太平间与走廊相连接的入口处，滚滚而来的煞气把解尘的目光吸了过去。
　　在幽暗无光的入口，站立着一个幼童。她披头散发，头发像被引爆过一般四处炸开，遮住了大半的脸庞。解尘之所以能在黑暗中立刻判断出这是一个“她”，是因为她不着片缕，一丝\\不挂地静静站着。女童的双手捧着一个正方的盒子。解尘很快认出那是骨灰盒。果然他的猜测是正确的。
　　女童捧着骨灰盒，往祭坛的方向走去。
　　有细微却诡异的声响打乱了解尘的思绪，他定睛一看，声响就来自女童身上。
　　她全身上下的球形关节随着她每走一步都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解尘看向元的方向，只见小小元闭着双眼，假装昏迷的样子。
　　“这是幕后主使？”夕梵问道。
　　解尘沉吟：“这应该是第一个失踪的女童，警察没有接到失踪报告所以一直漏算了一个。但是看这周身的煞气等级……她的内里不可能还是原来的她。有可能这是夺舍的一种。”
　　夕梵挑了挑眉：“确实。这是修炼过的。”
　　“夕梵，等她背对着我们就动手。”解尘说。
　　“知道。总不能真的让她把骨灰涂上去。”夕梵也把视线转向了装死的元，小小元看起来细皮嫩肉的，得保护好才行啊。
　　女童走得平稳，速度并不算慢。
　　但解尘却觉得等她走过那几步路像是等了一个冬天那么漫长。
　　“就是现在！”
　　解尘瞄准了女童的正背面，一声令下，在他身旁的夕梵和前一秒还在假装昏迷的元同时动身！夕梵甩出一道苍青色软鞭，鞭子在女童来不及做出反抗时就紧紧卷住了女童的身体。
　　“啊————！！”
　　凄厉的尖叫声似乎要将黑暗撕裂。
　　小小元在刹那间消失无踪，一跃而上站在祭坛边缘的是平时那个清冷而隽秀苍白的男人。他挥了挥手，骨灰盒从女童手中飞出，悬浮在半空中。
　　“别打碎了，好歹也要保住这一个还给供奉所。”解尘立马嘱咐。
　　元闻言又挥了挥手，骨灰盒颠颠地向他掌中飞去。他接过后稳妥地放在了地上。
　　“等等，竟然压不住了！”夕梵皱着眉头，感受到巨大的撕扯力在咬噬他的鞭子。这是他身上部分的龙鳞幻化成的，这相当于龙鳞被人一块一块咬掉，饶是龙再怎么皮糙肉厚，痛觉还是在的。
　　解尘不可思议地看向女童：“你一条苍龙压不住她？！等下，那好像是蜘蛛？！”
　　只见从女童的七窍之中不断爬出拳头大的巨型蜘蛛，一只只飞蛾扑火般往夕梵的鞭子上扑咬而去。这么小的七窍怎么容得下那么大的爬虫类！解尘隐隐能透过女童蓬乱的头发看到她的五官已经全部爆裂，像是被坦克辗轧轰炸后的残垣断壁，整张脸扭曲到极点。但是她没有流血。这种场景，流血也渗人，不流血，却更渗人一筹。
　　解尘不觉腿软了一下，但他立刻振作，大步迈开三两步到了元的身侧，一把搭住他的肩膀：“我给你灵力，把煞气先吸走，这样下去夕梵迟早被啃秃。”
　　他知道元自身的力量在现世不受控制，所以需要他来做中间的调控。
　　元听话地打开了体内的煞气“净化器”，把女童身上散发的煞气一股脑地吸进无底洞一般的肚中，顺便还吸走了一部分恶心吧唧的蜘蛛。
　　夕梵这头的压力忽然减小了不少：“留活口？”
　　“趁人不备，非君子。”
　　被鞭子裹住身躯动弹不得的女童忽然开口说话了。
　　解尘并不惊讶：“你是谁？占着无辜幼童的身体做这种杀人挖心的勾当，地狱大门常敞开，地府等的就是你这种恶人。”
　　“恶心？你们这些妨碍我的人才叫人恶心！”女童的喉间发出格叽格叽的怪异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咒骂，“为什么我做什么你们都要来打乱我的计划？听说前不久，我养的一对文鸟也死了，就死在你这个毛头道士手上。”
　　“文鸟？”夕梵莫名地问。
　　元略一思索，说：“李瑞雨李诗娅。”
　　解尘一惊：“那对双胞胎是你……？”可是他们一路追查玹印查到的是最后被雷劈了个半死的羋临风啊！
　　“你和羋临风是什么关系？”
　　元这么一问，夕梵又是一愣：“他们是同伙？那救走羋临风的，难道就是她。”
　　“呵呵呵呵呵呵……”女童长笑不止，陶瓷般的身体和球形关节都在笑声中诡异地震动着，“可惜啊，你们不可能永远都比我早那么一步。”
　　解尘直觉不妙：“什么意思。”
　　“药引已经完成了，只差最后一味药材。”
　　药引？
　　解尘望向祭坛中央的陶罐。那不是炼蛊，是制药？！
　　“与其被你们抓去折磨，不如我自行了断。”
　　“不行！”
　　解尘摸出定魂符飞向女童的心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