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工作日志》麦由由

14、第二卦识鬼（六）

　　“李瑞雨早就死了。”
　　解尘推了解小桃一把，示意他领着解小春先走。猞猁兄弟俩见风使舵本领一流，顺从地从天台门遁走了。解小春还特地回头看了元一眼，说了句“当心我爸”。解尘自然是听到了，面部肌肉不爽地抽搐了一下。没错，他承认他战斗力还不如一只鹅，但是就这么被猞猁仔看轻了让他这个当爸的老脸往哪儿搁。于是他瞪了元一眼以泄心头之愤。
　　元没介意他的眼刀，转而看着李瑞雨说：“严格意义上来说你不算死了。当然确实也不能算活着。”
　　“你让他们走也没用，我知道他们住在哪里。就算搬走也没用，我一样能找到他们。”微弱的夏风拂过，李瑞雨的长发和裙摆在轻轻摇曳，少女柔软清甜的嗓音说出的话却让人寒毛倒立，“我姐姐的命，必须拿你们的命来抵。”
　　“你能不能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解尘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和淡漠，这是他进入工作状态的象征。
　　李瑞雨没说话。
　　“活埋你们的人是谁？”
　　李瑞雨顿了一下，笑出了声：“你为什么认为我会告诉你。我是来杀人的，不是来配合你调查的。”
　　“如果你只有血阵这种本事，就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了。另外我只想告诉你，活埋你们的人就是放火烧死你父母的犯人，你们姐妹俩的重度烧伤也全都拜他所赐。即使如此你也要站在他那一边么。”
　　“哈哈哈，天呐，连你们都能查到的事情你该不会以为我和李诗娅会不知情吧？你真心这么想的么？哈哈哈哈哈哈！”
　　李瑞雨忽然笑得前仰后合，解尘皱着眉，感觉她随时可能因重心不稳而坠楼。但更让他心中冒出惊叹号的是李瑞雨的这句话......细思极恐。如果真如她所说，姐妹俩早就知道了真相，那她们非但不恨那个纵火魔还倒过来配合他完成还魂的禁术，岂不是脑子有坑！
　　疯了疯了，这世界还有没有正常人了。
　　“呵，真想给你面镜子让你看看你的蠢样。解道士，同样是冥门中人，你的觉悟怎么差那么多。算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告诉你们吧，我和姐姐是自愿的。”
　　“从哪一步开始是自愿的？”元比解尘理解得更快。因为他不受现世的价值观所禁锢，他能第一时间想到很多解尘不愿意去想的东西。
　　果然解尘在他问出这个问题后微微地吸了一口气。
　　仿佛这个问题是一个禁忌。
　　仿佛问出这个问题，等着他们的只有比幽都更深的黑暗。
　　李瑞雨的脸上浮现出令人森然的笑意：“当然是从一开始啊。啊，不过重度烧伤真的很痛啊。为了能得到现在这幅躯壳，我和姐姐忍受了多少痛苦你们根本不能想象。但姐姐却被无知的人毁了！明明熬过那一晚就能成功......就差那么一步了。所以，你们说，取走你们四条狗命，不过分吧？”
　　解尘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李诗娅是你的亲人，你父母呢。他们的命对你们来说根本无所谓么？”
　　“这世界上从来就只有三个人，姐姐，我，和其他人。”
　　天生的反社会人格啊......
　　解尘轻轻叹了一声，在心里给幕后黑手的运气点了一个赞，竟然被他找到一对人格扭曲、并互相依存的双胞胎，这幸运值拿来买彩票不好么偏要作奸犯科。
　　元完全可以理解李瑞雨的世界观。鬼，生来无心，没有父母自然不存在对父母的感情。在他看来李瑞雨和李诗娅不过是错生在现世的人而已。如果她们生在幽都，可能会是两只好鬼。可是当他看到解尘叹气时，他竟然破天荒地产生了羞愧感，简直就像......他的这种理解是错误的。人类丰沛的情感让他头一次感受到了即使贵为冥君，自己的内心却似乎并不完整。
　　李瑞雨从天台的边沿轻盈地跳下，一步一步径直向解尘走去：“不如这样，现在给你一个杀掉我的机会，如果你下得了手，也许我会让你多活几天。”
　　她在解尘面前站定，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长约一虎口的利刃，解尘本能地往元的方向靠了一步。
　　“别怕，给你。”李瑞雨把刀递给解尘，“杀了我，你们四个都能得救，多好的机会啊，哈哈哈哈哈哈。”
　　元对李瑞雨狰狞的表情没什么兴趣，侧头看一直在向他靠过来的解尘，解尘的眉头皱得大概可以夹死蜜蜂，嘴唇抿起，显然已经进入一级警戒状态。元的身体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他往前了一步，把解尘的大半个身体都挡在了背后，阻隔掉李瑞雨比刀尖更锐利的目光：“不如我来？”
　　李瑞雨的视线从解尘身上移到元的脸上，冷笑着递出刀子：“谁来都一样。”
　　元接过刀在手里翻看了几下，这不是现世的东西，应该是李瑞雨意念下的产物，当然，照样能杀人。搞不好比现世的刀还更锋利。他没给李瑞雨反应的机会，反手就把刀刃推进了她的身体中。利刃推起来轻而易举，好像切的是豆腐而不是人体。他瞄准的是心脏的位置。
　　解尘一惊，抬手揪住元的衣摆：“喂你真捅啊？！”
　　“是她邀请我们捅的啊。”
　　“那那那也不能吧！她现在是血肉之躯啊。”解尘话音刚落，李瑞雨又阴测测地笑起来，他这才注意到这位疯狂的反社会少女根本就没有流血，被刀扎进去的地方完全没有液体渗出的迹象。
　　“哈哈哈哈哈哈，怎么样，这幅不死之躯你们还喜欢么？”
　　“原来如此......怪不得被法医解剖完还能自己长好了。”解尘揪着元的衣服，贴近他耳边轻声说。
　　元的嘴角向上牵了牵，反问说：“哦？是么。”说完他就着刀捅进去的位置，用力往下一拉，刀刃划过整个内腔直接被拉到了肚脐以下的位置，“我还没见过不死之躯的内脏长什么样，掏出来给我们见识见识。”
　　裙子被撕裂，少女乳白色的身躯体脂比偏低，被划开的皮肤与皮下组织像开花似的向外翻开，猩红的内腔赫然呈现在解尘眼前。虽然没有鲜血四溅的恐怖场面发生，但挂在腔内的红彤彤的各色人体器官所造成的视觉冲击仍然让人胃里翻江倒海。解尘揪住衣服的手指揪得更紧，差点没把元的体恤扣出洞来。
　　李瑞雨没料到元会突然来个现场开膛，额头冒出冷汗，模糊地闷哼一声。虽然死不了，但她并没有完全失去痛觉。她捂着肚子一边小心地防止肠子滚出腔外，一边退开了几步。
　　被留在了元手里的刀渐渐分解消失了。
　　元甩了甩手：“谢谢你的生理卫生课程，肚子里的内容比你的脸漂亮。”
　　解尘已经说不出话来，他感觉自己可能最近一个月都不能吃肉了。不对，何止不能吃，可能连看都不能看。
　　李瑞雨捂着肚子，巨大的开膛伤口从胸口位置开始一点点愈合：“呵，你胆子够大，为什么跟在这个没用的道士身边，来为我们做事吧。我相信少爷会赏你一个不错的位置。”
　　“没兴趣。”元摇了摇头。
　　“敬酒不吃......那你就跟在臭道士后面等死吧。”
　　解尘把目光撇开，强迫自己不要去看李瑞雨肚子上那一道像肉虫一样慢慢蠕动、搅和在一起的伤口：“什么少爷，既然你坚信我们已经是将死之人，为什么连一个名字都吓得不敢说。你是怕我们先一步找到你的主人把他干掉？”
　　“就凭你那三脚猫功夫，笑死人了，这是我今年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几句话的功夫，李瑞雨的伤口已经完全长好，只在雪白的酮体上留下一道几十厘米长的浅浅的疤痕。她似乎完全不在意裸\\露出来的皮肤，这具身体对她来说仅仅是用来行动的工具，她不会对“工具”抱有羞耻等任何不必要的情绪。
　　“我说话算话，今晚先放过你们。多留你们几天看看你们还能整点什么余兴表演。”
　　“走得了再说这话吧。”
　　解尘闭上双眼竖起剑指，掷地有声地念起了金光神咒，企图强行超度灵体。由于李瑞雨的还魂不久，魂魄和□□还没有严丝密缝地结合到一起，降鬼卫道、法威强大的金光神咒可以动荡她的魂魄。
　　“住口！”
　　李瑞雨露出痛苦的神色，刚才长好的开膛伤口因为魂魄不稳的关系再次崩裂，青白色的眼白因为承受了解尘咒语的威压硬生生爆出红血丝。
　　眼看情况不妙，李瑞雨捂着伤口三两步跳上天台的边沿，毫不迟疑地往下纵身一跃。
　　“啧，逃掉了。”
　　“没关系，放长线钓大鱼。”
　　解尘不怎么满意元的这个安慰性说辞，但一时间别无他法。只是李瑞雨这乖张的性格对他们来说有利有弊，比如说，反派总是死于话多这一点，李瑞雨就做得很好。她口中的少爷，想必也是冥门中人，解尘脑子里一下就跳出来吾邩前些日子对他说过的话。现在出入地府的道士只有两个，一个是解尘，还有一个新来的男人。一个带有戾气的男人。
　　难道那个男人和这件事有关？可是，事情会这么顺利么......
　　不一定。
　　但只要有可能，就要去查证。
　　“有思路了？”元冷不丁地问了一句，像是解尘肚里的蛔虫。
　　“有个人我想去查一查。极有可能是我想多了，但起码要试一试。今天先休息吧，明天我下去一次。”解尘把去地府习惯性地称之为下去，说完想起来元不知道他的这个习惯，又改口道，“明天我去地府一趟。上次在儿童公园你见到的那位鬼差，是我的朋友，在地府很多事都靠她帮忙。她叫吾邩，你别看她显小，已经在地府工作百来年了，连续三十年被评为优秀鬼差。”
　　“哦？这么厉害。”元似笑非笑地看着解尘。
　　本来不觉得有什么怪异，但现在两个人独处时，刚才那个事故一般的吻忽然浮现在解尘眼前。
　　对啊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解尘艰难地道了个谢，试图把目的正当化：“刚才谢谢你，那一口气救了解小春一命。其实你可以像我上次一样通过皮肤的接触传递灵力，没必要直接上嘴。”
　　“嘴唇和嘴唇也是皮肤的接触，主要是效率高。毕竟刚才很紧迫，争分夺秒么。”
　　“嗯......确实。谢谢。”
　　元点了一下头，自然地带过了话题：“师父有难，应该的。我们最好给猞猁住的屋子上两层结界，李瑞雨有可能还会找上门，天天三更半夜来天台跳大神，消受不起。”
　　“我也这么想。不过光靠我的黄符力量可能不太够。”解尘思忖着，魂魄状态下的李诗娅就曾经破过他的定身符，可以想见如今的李瑞雨只会比当时未完成体的李诗娅更厉害，就算在房间里贴满结界符，也未必能有效果。
　　元笑了笑：“你写符，我来贴。”
　　“你意思是注入你的灵力？”
　　“对，相信我，别说一个李瑞雨了，就是十个李瑞雨一起上都突破不了。”
　　解尘丝毫不怀疑元此话的真实性，他已经见识得够多了。他现在唯一搞不懂的就是这个浑身充满了暴走式灵力的男人，竟然会来投他门下，他真够走运的。本来以为拾了个包袱回来，没想到包袱里满是稀奇的金银珠宝。解尘这个当师父的甚感欣慰。
　　“好，我信你。”
　　“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你说，只要是合理的，我都答应。”
　　元眨了眨眼睛，天台光线暗淡，他的虹膜相比平时要扩张了一些，看起来有几分诡谲几分神秘，又有几分纯粹几分灵动：“让我睡回你的房间吧。这样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好有个照应。我睡相好，你知道的，不会打扰到你。”
　　解尘略有些迟疑，但元说的也在理，从效率的角度考虑，确实是睡一个房间更好。
　　让解尘自己都想不开的是，他为什么要迟疑。
　　如果换了其他人，他还会迟疑么。
　　答案应该是否定的。要么他就直接回绝了，因为他不喜欢别人侵占他的安全空间。要么他就直接答应了，因为效率至上、工作第一，又都是大男人，不存在谁占谁便宜的情况。
　　那么现在，他迟疑的理由是什么？！
　　没来由地，解尘又回想起了那个单纯的嘴唇相碰。元渡过来的那一口气，似乎带着挂满露珠的芳草的清香。
　　他的心漏跳了两拍。
　　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从没出现过的情绪在他的身体里尽情地发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