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唯竹

4、两曲华章

　　音乐是一场灵魂的祭奠。不祭以情感，高超的弹奏技巧只能在听众的记忆里昙花一现。可在这仅为商业的“庆功会”，夹杂着人世最为庸俗的利益与金钱，祭以情感，寥寥的掌声只会将你打进没有知音的深渊。魏冬意是这么觉得的。
　　这场盛会，本不值得他弹奏。他也没这个心情。
　　而江雪融似乎是习惯了这种宴会，一直淡淡地听着父亲的致辞，手里轻握着一支白色的结穗竹笛。偶尔抬起头来望向父亲一眼，眼里平静无波。
　　微不可闻的气息，就像寻找着合适时间才会鸣唱的夜莺，将自己隐藏在黑暗里。只是这大厅，灯火通明罢了。
　　致辞完毕。
　　江渝在众人雷动的掌声中稳步走下二楼。小巧轻盈的江雪融随即起身，将竹笛握于胸前，一步步踏上精美的扶梯，然后，在一架泛着优雅白光的钢琴前站定。
　　那架钢琴，将是今夜魏冬意手指的舞台。
　　江雪融把白笛轻横于嘴唇，稍一凝神，葱根般的手指随着微吐的兰气开始在白笛上起舞。
　　江南的灵秀气息在大厅里飘扬起来。
　　缓缓而抒情的散板，慢慢展开一幅烟雨空濛、杨柳依依。
　　风帘翠幕，袂角摇摇。
　　轻灵的江南之风缓缓吹着吴侬软语的小舟，江流缓缓地漫向远方。
　　舟里有着莲蓬的清香、莲叶的温软。
　　鱼儿跳着，虾子蹦着。
　　船夫长歌，船娘举蒿，浸着汗意的短衫和碎花的布衣装点着条条清河。
　　灵动的笛音开始微微地转变，渐渐引导着人们走向行板部分。清新亮丽的色彩愈发明朗，仿佛带着婉婉鸟鸣，秀丽的小山迎面纷至沓来。
　　似是抒情，又似赞美。
　　江雪融的手指跟着曲调游走。银白的细穗轻轻摇动，蒙上一种空灵的美。
　　曲调渐急。
　　人们像是看见古人游览山水，狂歌痛饮；揽一曲韶华，唱一日美景——但求一醉，但求一翩然于天地！
　　可是，慢慢地，笛声依旧空灵，却又轻缓了下来。
　　秀谧延远的韵调，拉扯着人们的思绪，纵是对那江南美景再多留恋，也不得不随着流水逝去——
　　《姑苏行》。
　　曲终。
　　大厅一片静谧。
　　似有余音绕梁。
　　不知是谁第一个回过神来，寂寂的掌声引着人们的神智，随之，掌声越来越烈。
　　魏冬意也倏忽间回到席间，一边鼓掌一边暗暗佩服：惊才绝艳，才华横溢！
　　江雪融微微鞠躬，仍是淡淡的表情，在掌声中走下楼来，回到座位。双手仍旧握着白笛，眼睛却若有若无地瞟了魏冬意一眼。
　　没有敌意，无关轻蔑。只是好奇和鼓励。
　　魏冬意原本浮躁的心因了这个女孩的一曲清音和一个眼神渐渐沉静下来。他仿佛知道了，这里，还有一个知音。
　　他轻轻微笑，慢慢起身，顺着扶梯走到钢琴前。
　　该是这样的，不是吗？
　　这曲月光，不正是贝多芬为了一个女孩演奏的吗？
　　魏冬意透过别墅的窗子，望了望还在缺处的月亮。
　　现在，就把我自己当作他好了。
　　灵巧的手指上下翻飞，钢琴柔美的音色像月光一般轻漫出来。
　　柔柔缓缓的倾诉，包杂着贝多芬甜蜜痛苦的爱恋，借着漫天银光，勾勒出几百年前一个高傲的作曲家的心酸与悲欢。
　　雪白西服的少年，那样神情专注地传达着前人的心语，拨动着听众的心弦。
　　手指在黑白的琴键上飞舞地越来越快，曲子的格调越来越高昂。柔情似水的人啊，渐渐把自己如火的热情释放出来。
　　似痴似狂。
　　似爱似恨。
　　美丽的朱丽叶塔啊！
　　那段爱恋是否真的存在过？
　　还是一切都是我的幻想，我的悲愤，我的郁郁不可得？
　　百年前的月光，与如今的灯光重叠。贝多芬炽热的心怀，像灯光一样把人们牢牢锁在下面，倾泻的钢琴让人无处可躲，无路可逃。
　　不知过了多久。
　　又是曲毕。
　　魏冬意向一楼的人们微微鞠了一躬，缓缓走下楼梯。他的右手扶着梯手，左手仍止不住的颤抖。
　　这就是人曲合一的感觉。
　　这就是人曲合一的感觉！
　　第一次，他第一次，觉得手中的乐符是那么美好。不再只探讨弹奏技巧的高超，不再只强迫自己投入他人的情感，让百年前的呢喃从自己的手下流出！
　　这是怎样的一种享受......
　　魏冬意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大厅中异常显耳。掌声从稀稀落落始起，渐渐如雷轰鸣。
　　他不由微微紧张地看向江雪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情。
　　江雪融只是微笑地凝视着他，跟着他人一起为他鼓掌。眼中透出来的赞许和暖意，让他的嘴角不由勾了起来，同样微笑着回礼。
　　这一个晚上，两曲华章，两个少年人。两曲倾才，两个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