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永不分离 ...
-
“冬意!你停下!”
“冬意,冬意!!”
魏冬意没有停下。
“你停下,停下,你听到了没有?!”
“魏冬意!”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了。
脚步微微缓了一些。他抱着古琴的手依然很紧。
“魏冬意,你停下,停下来,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就只是说说话而已……”
“别走啊……你走了,走了的话,我又该怎么办啊……”
女孩已经带上了哭腔,昔日温柔的音调住满了悲惶和无奈,魏冬意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酸痛和苦意在胸膛里弥漫,他想起那张曾经倔强的不肯流泪的脸,不得不停了下来。
这里,是雪衣少年和青衣少女上次相遇的地方。树叶,沙沙作响。
江雪融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将追得疲累的身子蜷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右手仍拿着白笛,抱着双臂小声地哭着:“你要是再走,我又该怎么办,怎么办……”
魏冬意转过身,无言地看着那个哭泣的女孩。
这个一如当年的晚上,两章倾诉心灵的乐曲,他人已然听得入迷惊叹,更何况将对方放在心里的冬雪二人?情绪随着乐曲的力量起起伏伏,牵挂因了多年的分离缠缠琐琐。蕴藏已久的话语,似要在情感的波动下喷涌而出,他们都想要好好诉说,却又似乎不知该从何说起。
江雪融承受着的家破人亡的痛苦和无法倾诉的心痛,魏冬意何尝不明白、不懂得?可是,他的父亲正是害死她的父亲的凶手之一,他的家虽于他沉闷,但至少双亲还剩一个人、一所别墅。
李未然说的对。他有什么资格呢?有什么资格在这里陪着她、安慰她呢?
他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资格啊?!
他想逃了,想像上次一样逃了。是不是逃得越远越好?是不是此生不再相见就好?是不是彼此在时光的流逝中忘了对方就好?
可是他动不了啊。她的眼泪在滴落,她自己一个人在痛苦。他想替她分担,想想她所想、哭她所哭、痛她所痛,他的脚,在看到脆弱的她的时候,就会动不了啊!
“雪融……我,我不走……你……”
你抬头……看看我……
魏冬意的喉咙泛着苦味,音色沙哑。可后面半句,终究是没有说。
江雪融抽噎着,将头慢慢地抬起。朦胧的泪眼、交错的泪痕,这是她在这个晚上的第二次哭泣。两次,都是为了这个人。这个她莫名依恋的、莫名有着熟悉感的男孩。
二人相对,沉默着,杂着江雪融渐渐微不可闻的抽泣。
江雪融蹲得有些发酸,于是便用手背抹抹泪痕,吃力地从原地站起。站起来后,头脑一阵发晕,踉跄了一下。睁开眼,看到魏冬意的双手正伸在半空中,焦急地向她赶来。见她暂时无事,就放下手,又停了脚步,偏过头。没来得及放下的担忧在江雪融的眼底晕染开来。两人的距离倒是近了一些。
江雪融眨眨红肿的眼睛,心里涌进一股暖流。她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冬意。”
魏冬意定着身子。没有答话。
她低下头:“你……不要这样……我,你,你没有错……你不必歉疚,也……也不必躲我……”
顿一会儿,见魏冬意没有答话,又轻轻地道:“我……放下了……所以,你,不必……”
他的心尖开始微颤,手有些战战发抖。垂下的眼睑再度翻起,棕色的眼眸向前探视。猛然间盯住了依旧一身青衣的她。
她仍低着头,像是自我催眠般地自顾自说着:“没关系的,我父亲的死……和你,没关系的……”
少年看着她温柔如从前的脸庞。脸上的隐忍和痛苦一读便晓。可她受了那么多苦,怎可以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抹去?!为了那些人以前给予她的温暖,她为什么要温柔,为什么要原谅?!连恨都不去恨了吗?!
她把他当什么?又把她自己当什么?!
多年来积攒的怒火突然燃烧起来:“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没有关系!……”
如痴傻了般重复着这四个字,魏冬意片刻又道:“你说和我没有关系?那么那个人呢?
那个魏风陵呢?!他联合李未然抢了你父亲的位置,手段狠辣,行径卑劣!”
“他和李未然联合亚而集团上演了一部多么精彩的好戏啊!已收购已收购……”
“说得好听!他们凭着这个到底收购了什么啊?!哪里是什么亚而,他们收的,是江叔叔的权,江叔叔的人脉,还有江叔叔的命啊!”
江雪融的瞳孔在他的愤怒声中渐渐缩小,身子微微颤抖。
魏冬意愤怒地握紧拳头,不说不休:
“他们,明明知道江叔叔他心脏不好,还用这么卑劣的手段!”
“他们,他们,难道真的不顾朋友之情和师徒之情吗?!”
“一个称兄道弟了十几年,一个悉心栽培了好几年……那样好的江叔叔,我知道的,我知道的啊……”
“就这么被他们毁了啊……毁了啊!!”
江雪融的眼泪又被逼了出来,手足无措地望向还在控诉的少年,捂着耳朵连连后退:“别说了……冬意,别说了……”
“我求你……我求你……”
“我真的……已经放下了……”
魏冬意却是为她的样子心痛地发狂:“雪融,你看着我!看着我!!”
“我的父亲害了你的父亲,你可以恨他的,可以恨李未然的,可以恨我的!”
“你听到没有,雪融!你恨我啊,恨我啊!”
“恨我,你就能好受些!所以,你恨我啊,快点恨我啊…….”
“快点,快点恨我啊…….”
旋即,又有些恐惧地道:
“不,别恨我……”
“不,恨我……”
“别恨我……”
忽然,又下定了决心似的,猛地上前抓住了江雪融的肩膀,却是眼泪纵横:“不,恨我,快点恨我!恨我,你一定能好受些,一定能好受些……”
“你一定能……好受些的……”
喃喃着,喃喃着,终究,垂下了手臂,双手捂脸,失声痛哭起来。
黑夜的余元大学,偌大的校园里,周围没有什么人。两人就这样借着眼泪发作五年来的情绪,任风和树叶交杂、土和心灵相加。泪水渗进黑色的泥土,在灵魂的消逝之地化为无踪。母亲渴讨孩子的泪水,把辛酸和委屈吞下,用宽阔的胸膛安抚失控的少年和少女。
哭着哭着,有些累了。二人隔着些距离,先后跌坐在山坡上。
晚风飒飒作响,眼泪滚滚发烫。
笛和琴被无意地放在一起,安静地,没有声响。
就这样,过了许久。
江雪融抬起头,看着渐渐平静下来的魏冬意,笑了笑,哭得疲累的声音宛若游丝:“没有事的,冬意。你,听我说。”
魏冬意仍旧捂着脸,却安静着。
江雪融看向天空的星星:“说不介意,一定是假的。毕竟是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家。”
魏冬意抬起头,对着她的侧脸欲言又止。
江雪融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轻轻地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勉力微笑道:“冬意,听我说。”然后又转过头看着原来的星空:“我的确介意过,也恨过。想过要出人头地,报复他们;想过要抓住他们的把柄,把他们抓起来……”
“可是我发现,这种滋味并不好受。像是被毒汁浇灌着成长,一切的一切都有可能结出吓人的黑果。那种万蚁噬咬的感觉,虽然是前进的刺激,可是……”
顿一顿,垂下眼帘:
“我怕。我怕那种恨不得撕碎别人的感觉。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心肠歹毒的魔女,为恨而生,为恨而死。要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恨,要为的一切全是满足自己的阴狠,这样的一生,对别人、对自己,都太过残忍。”
“我不喜欢恨别人,也不喜欢别人恨自己。只是想,过去的,放在心上是一种纪念;可是若是过分在意,就会止步不前。我们既然可以记住美好的,为什么要记住不好的?我们看到残忍的,又为什么要继续残忍下去?若是不想再见不见便是了,若是不想再合不合便是了,我不适合那些商场狡诈,也不擅长搜集证据之类的,何必再去搅在浑水里?”
“我不原谅,虽然我已经放下。只要他们不再为非作歹,不再用不正当的东西再次害别的人,只要他们会好好把握未来,不倾覆父亲的心血,我会试着去原谅。”
魏冬意看着她,眼神渐渐温柔。江雪融的眼睛里洒满星光,青色的衣裙随风微摆。
“其实,父亲的去世,对他而言,也许是件好事。他和妈妈,终于可以相守在一起,不受世俗纷扰……而我,有陶老师和王老师照料,还有……日子,过的也很幸福。若不放下,抑郁终日,他们,不会放心的。”
“我的笛子,也不会放心的……”
“你,更不会放心了……”
“所以,我要快乐地活着……”
江雪融把脑袋转过来,凝视着魏冬意。四目相对,微微而笑。
魏冬意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好,快乐地活。”然后温柔地握住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以后,我陪你。无论风雨,再也不离开你。”
江雪融愣了一下,眼里涌出羞涩。夜莺的鸟鸣在校园里传开来,很美,很安静。
她的墨发在风中飘起,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就像她温柔的低语:
“嗯……我也不离开你,永远……”
白色的竹笛搁在黑色的古琴上,仿佛要随着风起和二人的心跳再次翻飞音节。竹笛的小穗飘扬着,丝丝绵绵,缠绕着几百年后再次延续的爱恋,幸福地起舞。
夜,很美。不远处的几个身影也是互相侧目,了然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