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宫墙圜》玛丽家的苏

1、第1章

　　彦易死了，为了救他的父亲，并不是他有多孝顺，只是他累了。那个他可以称之为父亲，或者说父皇的男人，从始至终都没有用正眼看过他，哪怕在他们最为亲近的时候，他心中所想的大概也只是该怎么有效的利用他这枚听话的棋子吧。
　　为什么会爱上他呢？彦易想，也许是那天伸出的手太过温暖，也许是他平日里对他的爱护太过真实，哪怕他们拥有着无法跨越的血缘，他都无怨无悔、义无反顾的一头跳了进去。彦易从没有想过要告诉对方，自己这份卑劣的心情，只想要好好做他的儿子、臣下，却不曾想那个人从始至终都只是在利用他，利用他这个没有任何根基的皇子来平衡这个朝堂上的势力，然后在达到目的后，再一脚踢开，狠狠地。
　　彦易目光沉沉的看着台阶下的众人表演着惊恐和愤怒的情绪，他没有转头去看那个人的表情，哪怕他救下了对方，估计那人眼中也不会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吧，他甚至连亲情都吝啬于给自己哪怕一点。
　　自从那天被剥夺了一切，宠爱、地位、甚至是姓氏，彦易就没有一天能够好好的睡上一会儿，他被那些虚假却又真实存在的温暖记忆折磨了太久，久到就算被利刃刺穿心脏，也不会感到疼痛。
　　不知何时来到自己身边的近侍似乎正抱着自己哭，他似乎在恳求谁来救他。可是谁又会来呢？一个失去了一切，如今甚至连皇子都不是的庶民，谁又会在意呢？
　　耳边的喧闹渐渐消失，周围静的只能听到他的血液沿着刀刃滴到青石地上的声响，彦易微微抬头，看着不知何时飘下的雪花，心中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这样就好……无痛无苦、无悲无喜……短短20年，他从一个落魄的皇子成为了一个受宠的皇子，最后又被贬成了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其中的酸楚只有他自己知道，人生轮回大抵也不过如此吧……
　　“殿下，坚持住，御医、御医很快就会来的！”
　　彦易听着听着，慢慢闭上了眼睛，好在这一辈子，身边还留下了这么一个真心待他的人，也不算是彻底的失败了吧。
　　眼前一片黑暗，耳边不再拥有声音，周身冷的如同那年的冬天，他窝在墙角瑟瑟发抖，然后他看见那人伸出了手，笑着对他说：“你也是朕的儿子？如此便随朕来吧。”
　　冬天，真的很冷呢……

　　窗外被大雨洗涤的声响，冲击着彦易的耳膜，他躺在破落的床榻，呆呆看着不远处忽明忽灭的油灯，不知道为什么感觉非常的不真实。
　　他明明该是死了的。彦易还记得那把长刃刺入心脏的感觉，被血染红的白色旧衫和近侍的哭求。他明明该是死了的，为什么一睁眼他又回到了这里。这个地方他太过熟悉，在没有得到帝王宠爱的前5年，和如同蝼蚁一般的后7年，他天天都待在这里，等着一个他爱着的，却从未爱过他的人。
　　不过现在却不同了。彦易看着自己尚且有些稚嫩的双手，心中宁静的如同一汪古潭，任何的事情都无法再勾起他的一丝情绪。想来喜怒哀乐早在上一世就被那一把刺破心脏的刀刃所带走，就算如今他死而复生这样怪力乱神的事情，也丝毫不会让他觉得惊喜或者可怖了。
　　虽然不知道老天为什么要让他再活过来，回到过去，但是彦易却也不会去做什么太多无谓的挣扎。死或生、爱或恨终究不过一场人世梦，他只需静待自己的结局就好，何必要去改变什么呢。若是此世能够侥幸活下去自然很好，若是不能那也没什么可惜，不过是命罢了。
　　想通了其中关节，彦易便也不再在意自己这忽然的重生，他挣扎着酸软的身体从床榻上起身，看了看四周，哑着声道：“小山，你在吗？”
　　不想这低哑的呼唤竟是真的将人唤了来，只见大门被猛地打开，一个满身灰垢的小太监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看着坐在床上的彦易，眼中竟是落下泪来，“殿下，您终于醒了！”
　　看着从他出身开始就对自己不离不弃的人，彦易不同于自己目前年龄的沉静眼中不由缓缓柔和了下来。他将对方招到了自己身边，缓缓道：“小山，一直以来，谢谢你。”
　　“殿下说什么呢。”小山笑了笑，手脚伶俐地替彦易将连棉絮都掉出来的软靠垫在了他的身下，然后又将薄薄的满是补丁的被子盖在了他的身上后，才认真道：“当初若不是柔嫔娘娘，奴才都不知道被扔在哪个乱葬岗喂狗了。如此大恩就是殿下如今要奴才的命，奴才也二话不说就给您的，如何当得起殿下的这句谢。”
　　这才想起，小山这么衷心为主说到底还是为了他早去娘亲的恩德，彦易倒是为了自己临死前的想法不由有些好笑了。原来到头来，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啊。
　　罢了罢了。彦易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还想再休息一下。见状小山急忙伺候着彦易躺下，而后又将旁边同样破败的被子拿了过来，盖在了彦易身上，试图让他能够在这样连绵的寒雨下，感到稍微温暖一些。
　　“小山，今年是万临几年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彦易会有这么一问，小山却还是老实的回答道：“殿下，7年了。”
　　“是么……”7年了啊……彦易转过身，将自己埋在了冰冷的被窝里，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直到听到小山离开的声响，他才探出头，看着满是灰尘的床帐顶发着呆。
　　万临7年，他3岁，那人21岁。明明登上帝位时不过少年，却在这7年中迅速成长成了一位受万人敬仰的帝王。他杀伐果决、勤政爱民……所有数不尽的夸赞和仰慕尽在其身，但是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这人表面的平和下是视天下人命如草芥的冷漠和无情。他不动声色的操控着朝堂和天下的布局，肆意玩弄着人心和权势，只要能给他找点乐子，他便乐意给那人虚假的一切，如同包裹着毒药的糖果，无人能够拒绝。
　　如果不是被贬后万念俱灰下，用最后的银钱买通了守卫和公公，恐怕他还傻傻的以为那人会替自己洗刷冤屈。已然忘记自己当时站在门廊下听到里面的人，用着冰冷不带丝毫感情的说出：不过棋子的话时自己的心情。明明是一年里最热的日子，他却浑身冰冷的听到对方说出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过度的震惊让他不慎被发现，然后他就看到了对方如同看蝼蚁一般的眼神。
　　五十大板有多痛呢？彦易已然忘记了。只记得他因为伤口感染，在床上躺了半年之久，若非小山前后奔走求来了药材，他恐怕那时就已经死了。只是之后就算痊愈也烙下了病根，加上心理的打击，从此更是一蹶不振。如今想来，那时候的自己当真是可笑的可以，恐怕那人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想到这里，彦易不由将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处，感受这那里轻却真实存在的心跳，那点子因为前世而留下的些微怨气也消失殆尽。对啊，已经是前世了，彦易沉寂的眼眸渐渐闭起。即使按照前世的经历，再过两年他就要一脚踏入那人精心设计的陷阱，他此刻的心中也再难起任何波澜。
　　不过是再死一次罢了。只不过这次，他不会再痛。

　　彦易再次醒来时，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正是天光大亮的时候。小山照常带着他从几个相处的较好的宫人那里求来的餐食，来给大病初愈的彦易吃。
　　宫中生活艰难，他们被欺压在底层的宫人总会有良心还在的互相帮助一下，虽然食物并没有多好，但总比那些馊菜馊饭强上很多，靠着这些彦易好歹撑到了被那人捡回去。前世时，他被‘宠爱’的时候，也有大力的奖赏这些给过他们帮助的宫人，只可惜得到了钱财和地位后，他们到底还是变得跟宫中别的人那般，不复当初纯然的样子，也许皇宫就是这样的地方吧。
　　当时彦易也曾为了他人的改变而难过过，在他最为困难的那段时间里，他们也没有再伸出过援手，甚至还落井下石了一番，所以直到最后只有小山还陪着自己。彦易并不会说因为前世的事情，而在今世报复他们，其实他若是依然走了前世的老路，那么他依然还会好好的奖赏他们。不为了别的，只是因为这段时间，因为有了他们的援助，他才能够在这个没有任何人过问的院子里活下来。
　　“殿下感觉可还好？”
　　听到小山小心翼翼的问寻，缓慢咀嚼着糙米的彦易这才回过了神来，对着小山点了点头道：“尚可。”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次病后，一贯比别的皇子沉默少言的彦易变得更加沉寂了起来，连原本清亮的眼眸都变得暗沉了许多，这让小山担心不已，却又没有办法。他们没有钱，更请不了御医，在这个破落的小院子里，能够活下来就已经不容易，哪里还能要求更多呢？
　　彦易身体不好便一向吃的很少，他象征性的吃过后，便让出了位置，让小山可以吃。见到对方狼吞虎咽的样子，彦易不由笑了笑，这宫中大抵已经没有人会愿意为他做到如此了吧，即使他只是为了还他娘亲的恩情，彦易也依然记在了心里，并且由衷感激着他。
　　这次待到被那人接到身边后，就寻个由头给小山一笔钱财，让他荣归故里吧。彦易知道这些宫人虽然身体不甚健全，但是毕竟是宫中出来的，加上他之后可以给予的身份，待到小山出去后定是风光无两，若是他自己善营谋生，下半辈子恐怕要比皇宫贵族都要活的好上许多。
　　上辈子彦易只顾着在那人面前表现自己，讨好对方，倒是忽略了这个一直忠心耿耿的宫人，如今想来不由愧疚不已，这次无论如何，在他死之前务必要将对方好好安顿好才行。想好了身边之人的安排，彦易倒是越发放松了起来，大概他前世今生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始终无怨无悔的照顾着自己的人了吧，如今替对方安排好了出路，他倒是再无牵挂了。
　　彦易理了理粗布衣毛糙的袖口，转身看向了满是杂草的院落，心中平静的如同垂暮老者，即使他两世加起来还不过而立，但是他所经历的一切，已经让他领悟了太多东西，如今已然无谓更多的残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