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海更深》陆音希

1、数学卷子的悲惨史 数学课预备

　　01 数学周边的悲惨史

　　数学课预备铃响起的前一秒，叶亦双终于抽出了夹在讲台桌和台阶之间的数学卷子，写着名字的地方被人故意撕了下去。若不是今天轮到自己擦黑板和打扫讲台桌，叶亦双断然发现不了它。这张无名试卷，很可能就葬身垃圾桶了。
　　如果一次是偶然，两次是巧合，那么第三次就是故意为之了。
　　然而，叶亦双数不清这到底是第几次了。

　　自从高二开学文理科分班，她分到二班之后，到现在的两个月里，她的作业，卷子，答题纸，甚至是随堂小测，只要是跟数学有关的东西，就没有一次完好无损的出现在自己的课桌上。
　　第一次是数学的暑假生活被丢在了讲台桌上，数学老师张老太上课前随口问了一句：“这是谁的暑假生活没拿？叶亦双？是咱们班的吗？”
　　“是我。”叶亦双闻声举手，说：“老师，我刚分班过来到二班。”
　　“哦，就是那个高一一年数学成绩没上过一百二，分班考试撞大运考了年级第一蹭进了二班的同学吧？”张老太沙哑的声音里充满着不屑，看向叶亦双的目光也带上了几丝鄙夷。
　　在二班这样的理科重点班，数学成绩均分一百三是常态，一百二就是倒数，被鄙视是正常的。
　　“嘿嘿。”叶亦双好像没听出张老太的嘲讽一般，嘿嘿一笑，挠着头说：“还真是撞大运了。”
　　说完，全班噗嗤一声笑开了锅，有的人觉得她好笑，有的人觉得她可笑。
　　叶亦双没有细究，伴随着周围同学细碎的嬉笑和私语声，她无视掉张老太翻上天的白眼，拿回了放在讲桌上的练习册。

　　那一次，叶亦双原本以为是发练习册的同学还不认识自己而已。
　　然而，那只是一个开始。
　　在那之后，叶亦双的数学周边开始出现在不同同学的桌子上，从班级的不同角落一个接一个人的传给她。也有性子急同学，一边招呼着她的名字，一边把作业本丢过来，在空中划出一条抛物线，再被她稳稳地接住。
　　再之后，整洁的作业本变得翘角褶皱，干净的试卷上莫名多了黑色的脚印，打湿的水渍，甚至是胡乱涂画的涂鸦。
　　直到这一次，卷子被塞进了讲台桌下面。
　　那下一次呢？

　　叶亦双拿着皱巴巴的卷子从讲台上走下来。
　　她原本是不想跟这种小学生一般的幼稚把戏计较的，可耳边的嗤笑声，那种诡计得逞、幸灾乐祸的笑声，一下接一下地挑逗着她的怒点。
　　终于，叶亦双停在了第四排座位的过道处，抬手把刚捡回的试卷拍在了右手边的桌子上。力度不轻不重，能吓到面前的人，但不会引起他人注意。
　　“江依琳，”她俯下身，贴在江依琳耳边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继续做这么无聊的事情，下次我就把它拍在你的脸上。”
　　江依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拍桌子吓了一跳，刚刚还挑起浅笑的嘴角瞬间抿成一条线，一脸无辜的抬起头看着她。

　　这种无辜的表情，叶亦双在第一次从讲台上拿回自己的暑假生活后也见过。
　　那节数学课下课后，叶亦双正打算趴在桌子上眯一觉，江依琳从前排跑到她桌边说：“对不起啊，你刚来我们班，新同学我没认全，问了好几遍也没人答应，就只好把你的练习册放在讲台桌上了。”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被周围一圈人听到，几个同学纷纷转头看向她们。
　　叶亦双眯起眼睛看着面前的女生，她虽然皱着眉头，撇着嘴，但眉眼间丝毫没有看出愧疚感。她本想直接装睡过去，置之不理，可旁边的同学像是约定好的一样探着头看着她俩，叶亦双只好强挤出了个笑容，摆摆手说：“没关系，多亏了你，现在全班都认识我了，以后也免了再一一做自我介绍。”说完，便枕着胳膊趴了回去。
　　虽然眼睛闭着，但叶亦双的耳朵明显听到了一句：“切！装什么装！”这次，是只有她们两个可以听到的声音了。

　　“嘿！你俩在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坐在江依琳后面的许诚凑上来，一脸好奇的问道。
　　叶亦双刚刚还咬牙切齿的表情，瞬间恢复到平时笑嘻嘻的模样，推开许诚倾过来的肩膀，挑眉说道：“我们女孩子说悄悄话，你凑什么热闹。”
　　“对吧？”叶亦双笑着冲江依琳眨了眨眼，江依琳也强挤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点了点头。
　　许诚不信，一脸怀疑的盯着叶亦双。
　　叶亦双被她盯得十分不自在，决定反击，反盯着许诚，一脸坏笑地问：“我发现我一跟江依琳说话，你就凑上来，这么好奇，你该不会是喜欢她吧？”
　　这下，不自在的就是许诚了。江依琳在旁边也是一脸尴尬。
　　“你，你别瞎说！”许诚赶忙坐回自己座位，正襟危坐地看着叶亦双说：“下次数学如果还不上一百二，每天放学留学校跟我补习一个小时再回家。”
　　就会拿学习压她！
　　叶亦双撇撇嘴，冲着许诚做了个鬼脸，转身回了自己座位。

　　叶亦双一个人坐在靠窗边的最后一排，同桌就是班里的垃圾桶。
　　高二文理分班时，叶亦双出于个人好恶，无视实际情况，选择了理科。所幸高一一年除了数学成绩都还不错，分班考试时数学更是超常发挥，于是擦边进了二班这个重点班。
　　除去几个选择文科的同学，班级里大部分都是原本的学生。
　　班主任惜时如金，没再重新排座位，只是把新来的同学分别安排在了空出的位置上。结果多出叶亦双一个人，只好单独开辟出一排，让她坐到了最后面。
　　为什么不是排在她身后的那个女生呢？因为她身高不足一米六？
　　那那个一米八的男生呢？因为他有高度近视？
　　叶亦双心里清楚班主任是按照成绩高低排的座位。她倒是不在意，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没人打搅，自得其乐。

　　然而，残害数学周边事件就是从叶亦双分进二班以后开始发酵的。

　　叶亦双确定自己之前是不认识江依琳的。
　　两个人原本的班级隔得山高水远，碰面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更别说是结怨了。
　　江依琳长相姣好。虽然个头不高，但是圆圆脸，圆圆眼，甚是可爱。一副人畜无害的小白兔模样，绝不会抿没于人群之中。如果见过，就一定会留下印象。
　　所以，她很肯定，两个人之前一定毫无交集。

　　叶亦双对江依琳这种没有缘由的恶意感到困惑。
　　难道是嫉妒自己比她美？
　　叶亦双掏出桌兜里的小镜子，看着自己额头上刚冒出的两颗青春痘，稀松的眉毛，不算精神的下垂眼，有点塌的鼻子。除了比江依琳白一点，其余完败。
　　她合上镜子，无力地摇了摇头。

　　她原本也没想过这件事会是江依琳做的，甚至在前桌好心提醒时，自己还坚定万分的否决道：“不可能，我之前都不认识她，她干嘛这么做？”
　　直到有一天体育课下课，正好轮到叶亦双还体育器材，于是她还完器材就提前回了教室。同学们都还没回班，教室里只有因特殊原因请假没去上课的江依琳。
　　叶亦双走到教室门口时，江依琳正在靠窗那排的过道发着昨天测试的数学卷子，没有注意到有人来了。
　　就在此时，叶亦双亲眼目睹到江依琳将一张卷子随手一揉，扔到地上，然后踩了过去。
　　在试卷飘下的三秒钟中，叶亦双认出了那是自己的卷子。因为她在最后一道数学大题的空白处写了六个大字：太！难！了！我！不！会！
　　“你干嘛扔我卷子！”终于抓到了凶手，快意和愤怒一起冲上了头顶，叶亦双一声怒吼，从教室门口冲了过去。
　　“啊？”在作案现场被抓获的江依琳吓了一跳，脸色惨白地看向冲向自己的叶亦双，慌张地想把被自己扔在身后的卷子捡起来。
　　叶亦双先她一步，捡起了那张已经皱巴巴的、带着鞋印的数学试卷。
　　愤怒之余，她看到了张老太在自己的六个大字下面，用红笔写了同样两个大字：找！我！红灿灿的两个字像是在宣判自己的死期一般，叶亦双看着心里一惊。
　　但是，她现在没功夫担忧一会儿怎么面对数学老师，她面前这只披着小白兔皮的黄鼠狼，急需解决。
　　“哎呀，对不起，我刚才发卷子的时候不小心把它弄掉了。”江依琳又露出了她那副无辜表情。
　　“不小心？”叶亦双双手颤抖着举起自己的卷子。这个颤抖的动作是她在电视里学到的，可以同时表达出自己的愤怒和疑惑。“那我的卷子还有自动褶皱加脏化功能呢？”她不禁提高了自己的音调。

　　“干嘛呢？”刚上完体育课回到教室的许诚，看到教室后方的叶亦双正怒目而视着站在她对面的江依琳，赶忙走了过去。
　　“我，我不小心把她的卷子弄脏了。”小白兔怯生生的解释道，居然还带着哭腔。
　　“哎呀，不就是卷子脏了嘛，来哥给你擦擦。”许诚拿过叶亦双的卷子，顺手拿起旁边桌子上的橡皮，趴在一旁认认真真的擦起了鞋印，边擦边说：“小双双啊，你这怎么越长大心眼越小了呢？”

　　许诚是叶亦双初中好友许俏的表哥，一来二去也就成了熟人，但也只是点头之交。
　　他原本比叶亦双高一年级，是个两耳不闻天下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学霸。因为过于勤奋好学，在初三那年生了一场大病，耽误了中考，休息了大半年。
　　身体恢复后，跟下一届一起重新参加的中考，最后和叶亦双一同考进了实验中学。
　　只不过许诚是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进了重点班，而叶亦双勉强擦过统招生的线，进的普通班。
　　从鬼门关走过一趟的许诚性情大变，从极自我型书呆子变成了知心大哥，谁的事都要帮上一把。尤其是在对待叶亦双的问题上，操心程度堪比她的父亲。
　　叶亦双不是没有怀疑过，许诚是不是当年生病脑子坏掉了。
　　但是，他次次考试比自己总分高五十分以上的事实提醒着她。
　　许诚还是那个许诚。
　　本来就心情烦躁的叶亦双，听着许诚在旁边一边擦卷子一边念叨自己，瞬间没了再跟江依琳计较的念头。一把抽回许诚擦了一半的卷子，转身回了座位。

　　难道是，嫉妒自己比她的数学成绩好？
　　叶亦双看着自己手里的数学卷子，118分。那更不可能了。
　　江依琳的数学成绩几乎没有下过一百四，自己唯一一次考过她，就是分班考试那次。那场考试叶亦双如有神助，不但前面的选择填空没有卡壳，最后那道函数大题也让她一步一步推解开了。
　　她承认自己有考试运，次次都能抓住凤凰的尾巴。
　　如果真得是因为那一次考试，那她宁可自己少考二十分，不进二班，也免了自己的数学卷子受这种皮肉之苦。

　　正当叶亦双盯着自己皱巴巴的卷子，百思不得其解时，远处传来的一个声音解救了她，继而把她推向了更深的地狱。
　　“叶亦双！数学老师叫你去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