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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元宵宵半落灯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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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游妓皆秾李,行歌尽落梅。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
上元节又称元宵节,混着还未曾消散的年味,就在傍晚斜阳微沉时热闹起来。难得三天取消夜禁,长安城内赏灯的人络绎不绝。一排排精巧的灯楼灯树,如闪着光的长河远远地向天边铺开,其间马车轴轮声交错,贩卖声高低起伏,人影若海,暗香浮动。
天香茶馆,长安城内最大的茶肆。因为价格公道、服务甚好且城内位置优越,无论是闯南走北的贩夫商队,还是平常百姓,甚至是一些皇族都愿意光顾一二。茶馆四层楼高,一二楼摆着方块桌椅供普通人喝喝茶水,三楼则是一个个单独的包间,精心的布局既可附庸风雅也可约会研讨。至于那第四层楼,布置如何、供何人用,谁也说不出个具体来,好像自从茶馆建立以来,就未曾亲眼看见谁上去过。
今日上元节,茶馆一如以往般热闹,楼上楼下座无虚席,茶客们来自天南地北地,基本上没什么讲究。他们或是前来办事商谈,或是无聊打发闲散时光,一番下来也没什么闹事的。
一楼大厅内的老瞎子仍在说他的书,好像讲的是民间志怪奇闻,说的那叫一个抑扬顿挫,前前后后着实吊起来不少人的兴趣。
“哥,你说真的有能窥视人心的狐妖吗?”
一楼楼梯处坐着一对兄妹,桃红色掐花小袄衬得小姑娘灵动可爱,扑闪的双眸仿若不谙世事的仙子,显得格外单纯。此时她正斜着脑袋细细地听着老瞎子说书,听闻狐妖能窥视人心趁机作恶时,不由随口地唤了句哥哥,脑袋却还保持不动,定定地听那瞎子继续讲下去。
一旁的哥哥兀自举杯饮茶,捏住茶杯的右手指节分明,修长白皙的似乎能看见上面细微的血管。脸上那幽黑凛澈的双眸正咬紧茶杯中漂浮的茶叶而沉思不语,右拇指习惯性地在杯沿来回摩挲着。
听到妹妹的一声疑问,木轩思绪回笼,心知她不过是随口一问,但眸中还是稍显柔色,一边把玩手中廉价的茶杯,一边浅笑道,“世间百变,无奇不有。自己私事尚未及清楚,更何况魑魅魍魉?窥探于人,私心于己,若得问心无愧又何惧他人窥视。”
妹妹听书听的真切,也没想哥哥会正儿八经地回答她,只得松下一只耳朵稍作回味,觉得答案也是无趣,于是象征□□了奴嘴,还未及开口,就听得一旁楼梯噔噔作响,上方当正怡然走下一位清秀的公子。
“好一句问心无愧,木兄总是语出见地”
木轩抬首,正对上那公子笑着的一双桃花眼,一袭青衣锦靴衬着面好如玉,正应了那句人不枉风流少年。
“愚下拙见,让王兄见笑了”木轩微笑回礼,态度不卑不亢,仿若眼前的并不是什么右相之子王顾之,只是寻常同辈而已。
王公子似乎也不以为意,径直走下来在他们桌子的另一侧坐下,伸手示意了小二倒茶,一双桃花眼却注意到木轩身侧的小姑娘,不由笑言,“一直未曾听闻木兄有什么红粉知己,想必这位定是木棠梨妹妹吧。”
“棠梨见过王公子。”小姑娘早就发现桌旁多坐了一人,也偷偷打量过了,见来人提到自己,不由眯了眯灵动的双眸,调皮道,“早早就听闻王丞相家的公子青年才俊,玉树临风,惹得不少未出阁的姑娘芳心暗许。今日一见果真不凡,只是可惜……”
“哦,有甚可惜?”似乎被勾引了兴致,王公子含眸笑问。
“当然可惜!王公子不觉得我家兄长更胜一筹吗?”棠梨歪着脑袋,嘴上啧啧可惜,眼睛里却是亮晶晶地望向一旁静静饮茶的哥哥,那模样旁人若是看见定觉得狗腿至极。
“又胡言乱语了!”木轩抬指在棠梨额间狠狠记了一下,语气无奈却颇显宠溺,只好转向王公子歉然道,“家妹自小性格顽劣,让王兄见笑了。”
王顾之豁达一笑,面上没有半丝不愉:“我倒觉得棠梨妹妹可爱的紧,性格率真直爽。赶巧上元节,为兄刚得了一盏花灯,还寻思着如何处置,今日刚好可以借花献佛。”王顾之从小厮处接过那盏花灯,那花灯周身玲珑剔透,花纹奇特交缠,内部构造有些复杂,小巧精致跟市面上的一点不同。
“好漂亮的花灯!”棠梨一眼就瞧上了,从王公子手中接过花灯后就抱在怀里舍不得撒手,似乎怎么看也不够。
木轩只用一眼,就清楚了这西洋灯的来历。又回想这王公子前些时日的种种殷勤,不由暗自感叹,果然还是为了那件事儿啊!他抿了口嫩黄的茶水,心上思绪翻飞并未点破半分。
小姑娘得了花灯注意力就不在他们那了,于是木轩便独自同王顾之寒暄了一会,见他言语间来回几番试探,便如同打太极般将所有问题绕了个圈还了回去。
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厅内的老瞎子早就润过喉咙开讲另外一个故事。棠梨似乎有些倦,斜靠在木椅后背恹恹没什么精神。木轩念着天色着实不早了,便放下手中摩挲许久的茶杯,淡淡开口。
“天香楼底层的茶水只是一般,王兄喝不惯还是不要勉强了。”
王顾之闻言,端着茶杯的手指一僵,脸上忽闪而过一丝若有若无的恼怒。
这是又拒绝了他?
前几日他为了一件事就曾派人重金上门拜访木轩,木轩的本事他也是辗转从行内人口中得知,抱着几分希望托人上门拜访,可谁知他居然将派去的人和财物统统被退了回来。
今日相逢也算是自己刻意而为,以为对方就算不能感受到他的诚意,至少也不会明显驳了他的面子。谁料到,这木轩当真木头一个,油盐不进,居然当众拒绝的不留情面!
像是未曾看见对方的异样,“王公子,在下忽然想起家中还有事务处理,先行告退了。”木轩起身告了声退,稍整理了衣袖,临走前顺手将茶水钱放在桌子上。一旁的棠梨见他要走,当即精神起来,笑嘻嘻地跳起来,一手抱着灯笼,一手则勾着木轩不撒手。
“你!”
饶是王顾之再好的修养,此时也眉头紧锁,双眸定定地盯着他的背景。
“对了!”走出几步外的木轩似乎记起什么事,停足转首回望着王顾之微微一笑,浅灰色的长袍显得他宛若隐居天地间的神隐。王顾之看过去,即使遍览过众多美人,他还是有种惊为天人的感慨,怒火似乎在那惊羡的天容下不知不觉间消弭而去。
“我那珍藏了不少好茶,王兄若是不嫌弃可以得空来尝尝。”
说完也不未及看清对方的表情,木轩便携着自家的妹妹慢慢走远。
王顾之一时呆楞没反应过来情态的骤然转变,等他回过神明了时,双目所过之处,哪里还有木轩那对兄妹的影子。
依旧热闹不减的巷道上,棠梨紧紧提着那明晃晃的西洋花灯,揽着自家兄长的胳膊,在川流的人群中穿梭。这一对气质不凡的男女,尤其是那颀长男人的样貌即使再美艳的女子瞧着都羞愧,不似女人家的柔美,却达到男子气下所及的最大俊美。兄妹俩似乎并不知道两人已吸引住了众多目光,依旧淡然走着自己的路。
棠梨拽了拽身侧人的衣袖,撇了撇唇道,“哥哥不是不想走这一趟嘛,怎地又答应了那王公子?”
木轩闻言微微一笑,“那王公子怎么说也是当今丞相之子,你我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嘁”
木轩看着自家妹妹一脸嫌弃,还未及开口就听见面前的小人接着道,“哥哥,你这借口糊弄三岁小孩还差不多。”
“小人精。”木轩浅笑,如阳春沐雪。
棠梨听见哥哥又在笑弄自己,小嘴不满地嘟着,刚要抗议就听见头顶上倏然转变成一阵长长的叹气,她一抬头就对上兄长那沉思的侧脸。不禁讶然,难道这件事还有别的隐情?
果然,木轩唇角微启,“梨儿,你可还记得我告诉过你?”
“我十八岁的大劫...”
“哥哥的意思是,这次事情会与你的大劫有关?”棠梨闻言倏然瞪大了双瞳,她记得兄长曾言他受过一位不可说仙人的点化,十八岁将是他一切劫数的开始,九死一生,渡不渡得过皆未可知。
“我前几日小算了几卦,大概是了。”
“你怎么又算卦!不是说了嘛,天机窥多了总是不好。”
不知是眼睛瞪久了的酸涩还是内心晃动不安,棠梨好看的双眸上隐隐约约布上一层水汽,眼角微红,粉嘟嘟的嘴唇还不停地埋怨着自家的兄长。小模样看上去,如同被人受伤的小狗着实惹人心疼。
木轩看着,心底软的一塌糊涂。他伸出手揉了揉自家妹妹的发顶,安慰道,“你也无须担心,又不是没有可解的办法。只要找到我命定的那人,这劫数自然可破。”
“真的?”
“自然是真的,兄长何曾骗过你?”只是这命定的人,又岂是那么好找的?木轩没有把心底想的都告诉妹妹,他其实并不是一个贪生怕死之辈,但他一点都不想看见自个儿妹妹担忧的眼神。
余下的脚程,兄妹俩非常默契地都没有再提及这件事。木轩扯开话题,顺利地将妹妹的心神换到了周遭的物件上才轻吐了口气。
几日后,王顾之如约上门“喝茶”,天至黑方才离开。谁也不知到两人具体商议着什么,只知道自那王公子走后,木府就开始着手收拾出门的行李物件,似乎是家中有人要出趟远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