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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李代桃僵(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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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何,近几日金陵城内外一律戒严,连平时巡街的士兵也多了好几拨。来往的通商码头也被封,一律不许大小船只出货。官府命人张贴了告示,称谢家长女谢云长越狱而逃,下落不明,若有举报者,悬赏五千两。另外还附着一张画像。
佩环前几日去了京都,把谢家血案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打探了个清楚。来来回回四五日的光景,一路沿江而下,道听途说,发现了不少有趣之处。不知是何缘由,不论是官府贴的告示,还是道听途说的市井闲谈,无一听到有关于谢家的只言片语。此事消息封锁的严密,除京都上层社会的官员知情,平民百姓竟对此事一无所知。若不是朝廷刻意隐瞒,连通缉告示都不准贴,恐怕,谢云长早就归案了。
当年言氏一族的灭门惨案,若不是扣上一个欺君叛国的罪名,也不会就轻易贴皇榜昭告天下了吧。也许就因谢家并没有什么罪名,是得罪了人,还是皇帝对它在江湖上的势力有所忌惮,所以才灭族,那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事说也蹊跷,佩环一进金陵城,便发现了贴在城门楼前的通缉告示。这就怪了,江北对此事并无人知晓,这江南怎么就贴了通缉告示了呢?官府下了重金,悬赏谢姑娘的人头。这又是何苦呢?不远万里下江南躲避祸患,反倒被通缉了,还不如当初留在江北。
佩环见到先生,故意支开谢姑娘,说明了此行的收获。言瑟听了并无多少惊喜之色,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佩环哪里知道啊,这是景邑世子专门为他家先生设的局,目的就是将谢云长送到言瑟身边,激起言瑟探究家族仇恨的欲望。这对言瑟是一种救赎,至少他不再将所有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背负着对自己的厌弃度日。
谢云长见佩环回来了,做了几样拿手菜,准备好好答谢佩环。她从小伢子那里得知,是佩环公子将受重伤昏迷的她背回来的,心里对佩环颇有好感。
佩环饮下谢云长敬的酒,闲谈道:“谢姑娘心地善良,待人和善,怎么就这般命苦?天公待人不公啊!”
“幸亏遇到了先生,肯收留我这个蒙冤之人,我已经很感激上苍了。云长在此也敬先生一杯,谢先生收留之恩。”
“在下不胜酒力,便以茶代酒了,姑娘海涵。”言瑟饮尽杯中茶水,赔礼道。
“说起来,我家先生也是命苦之人呐。当年,要不是……”
“佩环,去了几日京都,可听到什么趣事?”言瑟打断了佩环的废话,他还指望佩环说些有用的呢。
“趣事?那倒没有。不过咱金陵城倒是有大事发生。现在大街小巷似乎都有官兵拿着谢姑娘的画像在搜查。官府可是出了五千两,悬赏谢姑娘的人头。谢姑娘果然比先生值钱。”说着,还自顾自的饮了一杯酒。
言瑟唇角向下弯,全无笑意。
“佩环,这几日奔波,一定很辛苦,去休息吧。”言下之意,佩环多嘴。虽然是他刻意对谢云长隐瞒言家的事,但这也的确没必要让她知道,这样不是少了许多麻烦吗?
“先生,佩环还没吃……,佩环不胜酒力,也确实有些乏了,先休息去了。”小伢子在一旁扯了扯佩环的衣角,佩环这才知晓其中的意思。一副醉酒的模样,便叫着小伢子扶他去就寝。
“先生,这金陵城也无我容身之地了。”谢云长颇情绪低落,有些忧心忡忡。
言瑟笑了,不知是安慰,还是真心想笑。他已经很久没有扮演这种谦谦君子,护花使者的角色了。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能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
她一个无家可归的弱女子,身在异乡,希望能在当地的寺院里为父母族人上一柱安魂香。谢云长收拾了行囊,换了男装。她戴着斗笠,在寺庙前停留了片刻。来来往往的人群,都是来上香祈福的。她还望见成双成对的恋人进进出出,女子靠在男子肩头,温声细语 ,女子为男子亲手系上祈求的福袋,情意浓浓。而她呢,此刻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想起从前,她也有意中人,可一道圣旨,她便要与情郎分离。那时刻骨铭心的恨意,她一辈子都忘不了。现在忆起,不过都是过眼云烟,亲人,爱人都不在了,又为何偏偏让她独活在这世上。她对现在的朝廷早已充满了恨意,可她根本没有能力为族人报仇,如今,她该怎么办?怎么活?
终究是触景伤情,不敢再踏进寺庙这人人祈福的圣地了。却也舍不得离开,若是在此削发为尼,倒也是种解脱。可是,家族血仇未报,尘世的挂牵还未了,她又怎能安心去逃避?
心中怨气翻滚,很快就要吞没她的理智。那种走投无路的处境,那种被逼上绝路而露出的绝望之色,有些人一生也未必遇见,有些人一生也未必了解。
当一个人被所谓的善恶之念孤立,没有人愿意伸出双手,甚至连一个同情的目光都不愿施舍。世人的冷情,从来都因表象,他们永远相信所谓的好人,永远把臭鸡蛋砸向所谓的恶人。
谢云长强忍下心中怨气,一步一步,慢慢后退,然后,转身离开。
一觉醒来,言瑟便知谢云长不见了。这都在意料之中,他知道谢云长是不想连累他,可这一去,怕是再回不来了。
当初,谢云长从江北来到江南,一路上都是安陵安大将军派人暗中保护。所以,谢云长并不知道是景邑世子将她从牢中放出,她只知道安陵的存在。既然是这样,谢云长想出金陵城,必定会找安陵帮忙。顾景邑不是想拜托他解决此事吗?只要谢云长被抓住,再为放走他的人找一个替死鬼,这事不就好交差了吗?
这是言瑟设的局,为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甚至牺牲一个无辜的女子。
是时候了,我也该去统领府拜见一下懿王了。
又是朱红漆的大门,言瑟站在石阶下,守门的小童去通禀了,已经有一会儿工夫了,却迟迟不见人影。
言瑟就这么站着,正是酷暑时节,骄阳似火。他面色本就苍白,烈日下,唇也干裂,更显苍白。眼角眉梢,却无倦怠之意。
懿王心中精明,思虑再三,便叫人将言瑟请进来。他是景邑世子的人,若是让景邑世子看到他的人在门前候着,岂不以为本王故意刁难。可是,景邑世子的人求见本王,本王见或不见,都难免让人误会。
“在下言瑟,拜见王爷。”
“先生不必多礼。”
“言某在门前候了许久,口渴难耐,能否请王爷赐杯茶喝?”言瑟一脸坦然,他自知人微言轻,也不敢有任何责难之意。
懿王当然听出些弦外之音,不动声色,只吩咐下人上茶,赐座。
言瑟饮过茶,这才不紧不慢的说:“在下身为景邑世子的门客,来拜见王爷,确实不妥。”
“先生如此聪颖之人,也该明白本王的用心。”
“言某前来拜访,堂堂正正在统领府正门候着,并未避讳外人,王爷却避而不见。言某自然明白王爷的顾虑,王爷不想惹祸上身,在下也不是搬弄是非的小人。王爷安心便是。”
“以先生之才,便甘于屈居门客这等地位?何不北上处于庙堂谋求高位?”懿王手下能人巧士不乏,腹中集沧海之暗流的谋士更是居多,可无一人能及眼前这位文弱书生的道行高深。
“王爷说笑了。言某只是一个小小的门客,一介草民,怎受得起王爷这般挂齿。”言瑟微微低头示弱。他一向摆出一副谦和的面孔,迷惑世人。妖,画心,画骨,画皮。他是人,早已被拆分干净,空留这一副驱壳,画了骨,画了皮。
言瑟不急着表忠心,他从不是那种故作清高之态的无聊之辈。抛开这一切,都是各谋所需罢了,没有必要死忠于谁,更没有必要口是心非。
“呵呵,先生是过谦了。”懿王有些不悦,声音沉了几分。此人不与我为友,便是敌。
“王爷谬赞,在下愧不敢当。”一泯而笑,唇齿生花。“言某初入世子门下,承蒙世子恩惠,自然是要尽心尽力做几件事以报知遇之恩。即便是立功心切,也情有可原吧?”
懿王端起茶杯,品茶,纤长的玉指摩挲杯壁,眼下浮着笑意。他是在军营之中混迹之人,再怎么书香满堂,也掩不了这股英气。只是,堂下的人平静如海,似乎暗藏汹涌,本不应该平添这阴柔之气。
那一笑,真是令人唇齿生香啊。想到此处,不免又将言瑟重新打量了一番。这才开了幽幽之口,“先生这话,何意?”
“我家世子想送您个人情,请您领军围捕逃犯。”言瑟执袖,语气依旧平静的无波无澜,“言某自视如草芥,人微言轻,不敢奢望王爷成全在下的功名。但景邑世子的情,其实承与不承,也都在您。”
这是皇差,有功有过,赏罚分明。若是这功偏偏就让顾思义一人揽了去,喜事便成了祸事。到时,皇帝会不会治一个办事不力的罪名于懿王,那还另说。只是差事是两人共同协办,竟有一方故意有所隐瞒,抢了所有的功名,这不等于摆明了与懿王过不去嘛!
“此事,本王本就有权过问。现在,却要本王承人情?难道,除了本王,先生还有合适的人选?”言下之意,顾景邑还想知情不报,独揽皇恩吗?岂不是急于求功,居心叵测。
“此案,王爷追查数日,并无进展。在下虽不敢居功,但终归是言某献计献策,才有了些眉目。若我家世子不与王爷同享这份功,又当如何?”
“既是如此,先生又何必费这般口舌,并非非本王不可,不是吗?”懿王一甩袖,起身走下堂来。
言瑟不敢怠慢,也起身,见堂上案前摆满了古籍,不禁弯起了唇角。“王爷沙场领兵多年,战功赫赫,却也并非一介武夫,胸中宏志未泯。其实治军治国之道总有些相通之处,若想成大事,就看王爷是否认得清这时势,能否抓得住这时机了。”
“先生果然胆识过人啊!”懿王象征性的拍了两下手,清脆的声响犹如警钟,重重叠叠在言瑟耳边回荡。他突然快步走到言瑟面前,锐利的眼神直直钉进了依然平静的幽幽死水。嗤笑着,一字一语,“可这也足以让你千刀万剐,尸骨无存。”
言瑟笑而不语,他分明看到在这片同样深不见底的汪洋中,有一盏烛火。在最幽暗的角落,本应赤焰炎炎,如今却光影清瘦。岁月用顿挫的刀试图将他修整完美,无奈只是磨平了一些棱角,最后变得粗糙,既不会扎人,也不会顺滑舒适。
也许,他前世是只狡猾的老鼠,撞翻了灯台,一不小心就燃尽了整片心海。他给了眼前人一个诱饵,然后亲眼见证他衔在嘴里,嚼烂,吞入腹中。
“言某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任谁想要取言某人的人头,在下便只有双手奉上的份了。”言瑟后退半步,毕恭毕敬的惋惜道:“只是,言某不过是个小喽啰,死不足惜。”
的确,杀了他有何用,这是景邑世子的意思。倘若懿王不应,就白白给顾思义扣了一顶结党营私,心术不正的帽子。显然不会有真凭实据,否则,言瑟也不会利用景邑世子的名号。言瑟从不会轻易冒险,他确信,吞入腹中的食物,无论如何也不会被轻易吐出来。
懿王移开视线,谨慎多疑是他的性情,他在想,顾景邑,顾国侯的三公子,能从此事得到什么好处。
“顾国侯是三朝老臣,年过七旬,也该考虑是应该哪一位公子世袭爵位了。景邑世子才学不凡,虽有长兄在上,但长兄顾元庶长年军中领兵,还是王爷您的部下,二公子不谙世事,醉心于音律,这样看来,也只有我家世子能担此重任了。公子又颇受皇帝赏识,如今想与王爷结个交情,何至于如此这般诸多顾虑。”
眼前的先生仿佛把他彻彻底底看了个通透,这番话就是为了打消顾虑。他无法拒绝,顾国侯手中握着禁军,朝中门生也颇多,一旦与顾景邑有了交情,他的势力便如虎添翼了。这是一笔很合算的买卖,懿王心知肚明。
“如此说来,先生是景邑世子的说客,权衡利弊,先生只讲明了本王的益处,似乎是一笔不错的交易。只是,按照先生的说法,恐怕景邑世子并不如意吧?莫非,先生是有意偏袒本王?”懿王勾唇,眼底闪烁着狡黠的笑意。
言瑟侧身,一身素衣此刻将他衬成了一道虚影。“王爷说笑了。太子爷虽然年幼,但如今的朝堂之上皇后的母家门生占据一席之地,自然是忠心扶持太子。王爷您正值壮年,朝中不乏敬重您胆识的拥护者,常年在军中领兵,定然是有不少心腹肯为您效劳。顾侯爷已近花甲,早有退位归隐之意,又不参与党争,留下桩桩件件,我家世子怕到时自顾不暇,在朝中孤立无援,所以提前铺好路,还望王爷到时可以不惜余力。”
“你家公子这算盘打得妙啊!都算计到本王头上来了!”懿王剑眉一挑,似笑非笑,似怒非怒。
“王爷承情,言某便请了手谕到姜统领处搬兵将。若是不应,言某孑然一身,定是要两手空空而归了。”言瑟故意示弱,对付懿王,仿若放纸鸢,时紧时松,若即若离的才好。太过迫切,太过冷落,反而会适得其反。
他说的轻巧,其实,这是一步险棋,懿王若不应,便毫无退路可言。以顾景邑现在的身份,再也不会轻易有这样的机会。顾老侯爷尚在,顾景邑还可以等,可是他言瑟等不起。仇恨将他烧的精光,一堆灰烬,不可能死灰复燃。
懿王闻言,不紧不慢的说:“先生不必担忧,本王有意成全你的功名。但,有一个条件,本王要谢云长手上的旧账。先生不会不知,你家世子也对此深感兴趣吧?”
“在下先谢过王爷。自然是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待捉住罪犯,王爷想要什么取走便是。我家公子也不是吝啬之人。”言瑟行大礼叩谢。
“好,既是如此,本王也不劳先生多跑一趟。”懿王说着,在锦绢上盖上了大印,赤红的四个大字穆修王玺。交于身旁的护卫手中,吩咐道:“去巡防大营调兵,顺便知会傅御史一声,务必亲临捉拿要犯。”说完,还不忘抬眸瞧了一眼堂下的言瑟。
言瑟知趣的拱手行大礼,“言某告辞。”始终未抬头,一步一步退出殿外,毕恭毕敬。
懿王之所以如此行事,是怕谢云长先一步落入他人之手,最紧要的还是那本旧账。
“看来他是势在必得了。”言瑟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