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之思华年》叶子的叶

14、金陵（三）

　　“小月姑娘！她当众说出了这个事情就是想让你生气，不能着了她的道啊！”秋言小跑着追上琪琪格。

　　吃完晚饭之后琪琪格愣是没发作，离开了顾朗的视线之后才狂奔着出了将军府。

　　“我不是生瑶光的气，是顾朗。”

　　“他说他跟瑶光只是名义上的，他骗我。”琪琪格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狠劲，“巴雅从来都不会骗我，可他已经成为顾朗了。”

　　顾朗是顾朗，巴雅是巴雅，回到洱仑，没有将军身份，没有瑶光的他才是巴雅。

　　“小月姑娘……”

　　秋言愣在一旁看琪琪格离开的背影越来越远，不知道该不该追上去。

　　她大概能理解巴雅在琪琪格心里的位置了，曾经熟悉的人离自己越来越远，感同身受。秋言叹了一口气，找了间客栈落脚，飞鸽传书给诸葛均让他调查一下瑶光的来历。

　　小月姑娘是陛下看重的人，自己能帮几分就要帮几分的。秋言默默在心里给自己鼓劲。

　　格格，你想见见这山河吗？

　　琪琪格蹲在地上，按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比失去了什么还难受，喃喃道：“为什么……”

　　“月姑娘？”

　　琪琪格力不从心地抬眼，眼神终于有了变化，嘴角也在慢慢上扬，“谨言！”

　　谨言伸手，笑道：“邀月姑娘一起去看河灯如何？”

　　琪琪格拉着他的手站了起来，摸了摸鼻子，让他看到这种窘态，有点不好意思。

　　“河灯？”

　　“中秋将至，除了河灯，河边还有许多俊男美女。”

　　琪琪格被这句话逗笑了，嘴角的弧度上扬得越大了。

　　“应该是我邀请你才是。”

　　“嗯？”谨言挑了挑眉，等着琪琪格的邀请。

　　“谨言和尚，要和我一起去看河灯吗？”

　　“要！”话落同时，谨言重重点了个头。

　　租了辆马车，谨言和琪琪格一同上车。

　　“溯洄河这个名字很奇怪。”

　　“月姑娘想听听吗，这个故事不是很应景。”

　　琪琪格点了点头。

　　“月姑娘知道天晋吗？”

　　“被屠了城的那一个？”琪琪格皱起眉头，这个历史她在一本杂谈中看过，具体的记不真切了，只知道当时看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在感叹残忍。可杂谈也没提及是谁屠了城。

　　谨言闭上了眼，似乎在悼念什么。

　　“这条河流从周饶起源，途经重霄，到达天晋，到达金陵。天晋只是一个小国，依附着楚阳。但是晋阳公主却不堪在楚阳的统治之下，向楚阳发起了挑战，以两万人马险胜，擒获了楚阳出征的将领。作为交换条件，楚阳与天晋达成了百年和平条约。“

　　“可没想到的是，晋阳公主与那个将领互相倾慕，他想让晋阳公主弃了她的国，随他一起回楚阳。晋阳公主拒绝了，她是一国的公主，她有责任守护她的国家。”

　　琪琪格捏紧了拳头，“后来那个将领利用了晋阳公主？”

　　谨言愕然，盯着琪琪格看了一眼，回答道：“是，他利用了晋阳公主。晋阳公主信任着他，帮楚阳抢了重霄的两座城。抢了城做什么呢？”

　　“祭祀。”

　　当谨言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琪琪格肩膀抖了一下，“活祭？”

　　“晋阳公主知道内情之后，前去告知了重霄的王，一起阻止了这场阴谋。所幸牺牲的人并不多。那个将领气急败坏，认为晋阳公主再无利用价值，于是设计杀了她。在她的臣民面前，在她的女儿面前。”

　　“向天晋的人宣告，晋阳公主是个无用之人，她无法保护她的臣民。然后开始了大规模的杀戮，尸横遍野，血流漂杵，直至天晋没有一滴血能再往下流。”

　　“成堆的尸体顺着溯洄河一直流，承载着天晋的绝望，流到金陵。”

　　“可现在谁也不愿提起这件事情，谁也不记得晋阳公主。”

　　谨言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琪琪格的手附上他的手，握紧，“现在还有我记得。”

　　谨言反握住她的手，握在掌心。

　　“我们也去放个河灯吧，晋阳公主和天晋的百姓，能看到的吧？”琪琪格勉强挤出了个笑容，想安慰谨言。

　　车刚好停稳，琪琪格先谨言一步下车，揉了下眼睛，大口地呼了一口气，让自己保持冷静。

　　可能是因为中秋节快到的缘故，河两岸挂满了灯笼，岸边有船家在摆渡载人顺着河流观赏。

　　找了一个小摊子买了两个河灯，琪琪格写了张小纸条放进去。

　　“写了什么？”谨言表示好奇。

　　琪琪格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将还未点燃的河灯揣在怀里。

　　谨言顺其自然地牵起琪琪格另一只空着的手，牵着她走到河边，跟船家讲了几句，便上了船。

　　琪琪格没有松手，任谨言牵着。谨言的手很白，而且没有特别明显的茧，牵着很舒服。

　　“认识你很开心。”琪琪格将河灯点亮小心翼翼地放进河中。

　　“月姑娘，从第一次见到月姑娘开始，我就想认识你了。”

　　河灯顺流而下，带着星星点点的光，离琪琪格的视线中越来越远。

　　“谨言，你真的是和尚吗？”

　　许久没听到谨言的回话，琪琪格站起来回头看他，才发现谨言已经不在船上了。

　　“月姑娘。”

　　诧异之间，听到谨言的声音，琪琪格向声源看去，谨言立在一枚河灯上面，向琪琪格伸出手，看着她笑。

　　琪琪格犹豫了一会，鬼使神差地将手递给他，谨言轻轻一拽，将琪琪格抱到怀中，提气踏着河灯飞向河中央。

　　“金陵确实很美，可是这繁华能维持多久呢？“琪琪格脚尖踏着河灯，感叹到。

　　谨言略有所思，“溯洄从之，道阻且长。当时的溯洄河，有些许尸体逆流飘到了周饶。这件惨案才传遍了大陆。晋阳公主是最绝望的那一个。”

　　“如果没有经历过，很难明白这种绝望。晋阳公主，到死的那一刻会在想什么呢？”琪琪格苦笑了一下，眼眶有点红，涩得生疼。

　　“谨言，其实谁都不无辜。我也杀过人，杀过许多‘无辜’的人。”

　　谨言脚下的河灯下沉了一点，提气飞向另一个河灯，涟漪从脚下荡开，离琪琪格更远了一些。

　　“轻功不错。”

　　看着谨言矫健的伸手，琪琪格开口夸他。

　　“月姑娘的轻功也是上乘，不知道师承何人？”

　　兴许是站得久了，琪琪格脚下一顿，再次提气踏着河灯向岸边飞去，谨言跟了上去，一圈涟漪未平又起一圈。

　　“已故之人我不想再提了。”琪琪格的眸子黯了下来，不去看谨言的眼睛。

　　“抱歉。中秋节快到了，不知道谨言有没有那个荣幸能请月姑娘一同去赏月呢？”

　　“那时你还在金陵？”

　　“月姑娘在我就在。”

　　“我答应你。”

　　……

　　谨言送琪琪格回到将军府，顾朗正在门口等她。

　　远远地看见顾朗，谨言停下脚步，说道：“谨言就不多送了。”

　　依依不舍捏着谨言的衣袖，说了声：“中秋节见。”

　　“我不知道你在金陵还有认识的人。”顾朗一见到琪琪格，就是这样的开场白。

　　“我要理解成什么呢？巴雅。”琪琪格在叫他名字的时候咬字特别用力。

　　“我很累了，我想去休息。巴雅，中秋节过后我就会离开，离开金陵，远离你的生活。”

　　“格格！”顾朗似乎有些生气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一些。

　　看着琪琪格坚定的眼神，顾朗只好作罢，语气柔了一些，道：“以后不要太晚回来，会担心的。”

　　琪琪格淡淡地“嗯”看一声，便兀自进了府，往自己的房间那边走去。

　　秋言正在里面收拾床铺，见琪琪格回来了，给她让了位置，跑去拿了脸盘过来，“小月姑娘要先去洗个澡吗？”

　　琪琪格点了个头，对秋言说道：“这一天发生了挺多事情的，希望有些事情不要对简单言明。”

　　秋言应是应了，但回去之后，该讲的还是一字不漏向简单说明。

　　不知道是不是在周饶养成的习惯，琪琪格喜欢在洗完澡之后躺在屋顶看月亮。以前在洱仑是偶尔会躺在草原上，但洱仑蚊子多，没有艾草是很难平静下来的。艾草丛里会蛰伏着很多的狼，在那打个小盹，在夏天尤其更甚。

　　来到桃阳之后，基本上每天都会躺在自己房间的屋顶上看月亮。因为没有蚊子，而且在想家。

　　唯一烦恼的只是明日又会有多么烦人的外人在洱仑的边境骚扰。

　　琪琪格开始在想离开洱仑的目的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带巴雅回去。

　　可如今却被简单牵绊着，而巴雅也有了自己的家庭。如果现在逼着巴雅回洱仑，是不是太自私了？

　　等菏泽的事情一解决，就跟简单道别回洱仑去吧。然后告诉额吉和阿爸，巴雅过的很好。

　　琪琪格是这样想的。

　　翌日一早，瑶光派人过来请琪琪格过去吃早饭，被琪琪格婉拒了。说实在的，琪琪格并不想见到瑶光。

　　早饭过后便有客来访，琪琪格和秋言在后花园玩耍时被顾朗叫了过去。

　　琪琪格颇有些不爽，瑶光在场她也不好发作，怕顾朗难堪。

　　“宁王府送来折子，今年中秋让我们到宁王府去过。”

　　“宁王与我又不相识，哥哥和夫人去就好了。”琪琪格没和顾朗提及中秋与谨言有约的事情。

　　“可妹妹是家人呀，宁王送来的折子上讲了，要一家人一起过去，才算是中秋。”话说着，瑶光自然而然地挽着顾朗的手臂。

　　这一切琪琪格看在眼里，装着不在意，回答道：“那就一起去吧。”

　　瑶光这才会意一笑，对上顾朗的目光，笑得更灿烂了。

　　琪琪格自然是没有多呆，和顾朗打了声招呼，便和秋言溜出去府外玩耍去了。

　　“其实秋言很想回宫里过中秋吧？”琪琪格有些抱歉，看着秋言说道：“只是因为我和一个朋友有约了，所以必须等中秋后才能回去了。”

　　秋言表示理解，“小月姑娘心里不必有负担，这几天，我还希望小月姑娘能振作起来，瑶光夫人绝对不是姑娘的对手。”

　　对于秋言讲出这样的话来，琪琪格表示很诧异。错愕地看着秋言，道：“我没想过和她比。”

　　“小月姑娘忘记了和陛下的约定吗？”

　　经过秋言的提醒，琪琪格才想起自己身上的毒，将被简单牵制着一年。秋言冠以美名之约定，真是好笑。

　　琪琪格笑出了声，“是差点忘了。”

　　“周饶与楚阳敌对多年，简单也一定会用我来对付楚阳，我也不得不去面对巴雅。即使我不想，也一定会牵扯到。”

　　事不随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