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轻尘》莫聊

1、情深不知处

　　轻轻地描画我的黛眉，勾勒出上扬的弧度，再点出滴血的唇，那细如白瓷的脸上，睫毛浓密卷翘，双目细长而闪亮，一笑倾城。我姓洛名轻尘，父母原意是想我超凡脱俗吧？望着镜中的自己美得摄人心魄，但是除了美，我还有什么？
　　换上熏过浓香，织锦覆羽的黑裙，让白瓷般的长腿在裙底时隐时现，两侧的侍女替我梳妆完毕便静静地退避下去了，甚至不敢多看我一眼，她们青春身体在这座恢宏的宫殿中就像一粒微尘，我叹了口气。今夜正是十五，月圆如盆，长虹似水，给万物撒上了一层金粉，我光着脚走到廊外。
　　“夫人！夜冷，请里面休息！”开口的是我的侍卫疾风，他和狂浪原是大王的贴身侍卫，如今都被派给了我。是啊，这三月天气虽是渐暖，可凉意不改，出了房门，便是冷风袭人，何况我穿得还这般单薄。
　　我看着疾风坚毅的侧脸，而他深邃的双眸却根本不敢望向我，我笑着靠近他，任他的气息灼热地扑面而来，那是一种如甘草在火中焚烧的味道，清甜而香醇。我用涂满蔻丹的指尖转过他的脸，他却固执地低垂着他的目光。真是个老实的男人！我呵呵笑了起来，不再管他。
　　晚风吹拂着我瀑布般倾泻下来的乌丝，周身缭绕起醉人的香气。我半倚栏杆，抬头望着这一轮漂浮在薄雾里的圆月，想着昔日年幼曾对它许下的心愿，如今却连是什么心愿也想不起来了。突然，一件温暖的大氅披在了我的肩上，一只大手已经环住了我的腰，吻也铺天盖地而来。我笑了，拿出我的百般娇媚。
　　“大王，你吓人家一跳，来了也不通传一声！”我回头望向他娇嗔着。
　　这就是我们晋国的大王李存勖，伟岸、粗犷，高高在上，让人仰望，可是跟我希冀的夫君偏偏不一样。
　　他哈哈一笑，络腮胡子也跟着跳跃，看到我光着脚，便一把将我抱了起来，我搂住他的脖子，肆意地享受他的宠爱。
　　我转过头，满头青丝如轻烟般随风飘起。我看见那一轮金黄的圆月，看见狂浪嘴角那招牌似的浅笑，看见别着脸，凝一面冷霜的疾风。
　　第二日醒来时，日头早已高挂，大王不知几时离开的，一夜的折腾，我已是浑身酸软。由侍女扶着进香汤沐了浴，挑了一袭素雅白裙穿上。我向来不喜弄那些复杂的发髻，紧了头皮疼，松了又容易散，与其顶一头的沉甸甸，还不如披着一头黑绸般的发，更自然飘逸。
　　侍女小心翼翼捧上一只玉镯，轻声道：“夫人，这是大王新赏赐的，您不试一下吗？”
　　我拿了过来，戴上了手腕，这通体透亮的镯子当真好看，滑凉细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个首饰美则美矣，对我而言却总是累赘，戴个镯子连抬个手都嫌累，我刚想褪下来，大小姐李希儿却已然到了。
　　她是大王的亲妹，年方十七，身材高挑，柳眉杏目，追求者众却迟迟不肯出嫁。
　　我抬眼看着她，抿嘴一笑：“大小姐来的好早，我才刚刚起呢，早膳还未曾用过，不如一起吃些？”我挥手让人去准备了。
　　她也笑了，露出一口漂亮的贝齿：“洛夫人不必客气，我是来找疾风的！可否将他借我一会！”她晃着小巧的脑袋左顾右盼。
　　我用茶漱了漱口，知道疾风肯定一早躲起来了，人人都说女追男隔层纱，可是我竟觉得女追男才真的是隔座山，要不然凭大小姐这般的美貌如何动不了疾风的心呢？
　　他俩的缘分，还得从一场狩猎说起。那是去年秋狩，大王带着我和一干大臣去西山狩猎，我不善骑射，不过是去给大王呐喊助威而已，但是李希儿不一样，她是贪玩。大王虽然经不住她的恳求，带上了她，但也只允许她跟在我旁边。可是谁知大王他们刚去射猎，她就不见了，我着了急，便忙让疾风、狂浪去寻她。
　　那次直到大王他们拿着猎物回来，疾风他们也没有把李希儿带回来。我唯恐大王怪罪，一下跪在了大王跟前，请求他宽恕我照看不周之罪。大王很是生气，却并未责怪，只是埋怨我将侍卫都派走，万一有危急情况，自己没人保护。我深深拜伏，感激涕零。
　　大王随后又派了很多人去搜寻，却直到第二天才将人找了回来。原来疾风他们早就找到了大小姐，只是李希儿这丫头刁钻的很，硬是骗着他们陪她往深山里去，自然就遇见了斑斓猛虎，好不容易制服了老虎，李希儿又直呼不过瘾，还要去悬崖边看风景，结果不慎滑入山崖，幸亏疾风眼疾手快将她抓住，但也被带了下去，狂浪急忙用绳索缠住了他们，可是因为无处着力，也跟着一块儿摔了下去，幸亏被半山腰上一棵大树挂住，要不然这三人怕是一同在崖底粉身碎骨了，但饶是如此，他们还是被困了一夜，直到次日大王的人找到他们。
　　其中的细节，我也无从得知，可是从那以后，李希儿就将一颗芳心寄在了疾风身上。
　　看着面前这位娇贵的可人儿，我笑着也不答话，只是幽幽说道：“大小姐，你乃金枝玉叶之身，放着大把的王孙贵胄不要，偏偏纠缠一名侍卫，你王兄知道可不好！”
　　李希儿看着我，笑脸顿时没了：“你告诉我王兄了？”
　　我避开她的追问，呵呵一笑：“用得着我说吗？”
　　她愣了半会，最后叹了口气：“知道就知道，反正这辈子，我非疾风不嫁！”说到疾风她又高兴起来，昂着个头去外面找去了。
　　我笑着摇了摇头，真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撇开身份地位不谈，我倒是还蛮看好这一对的，可惜就算她贵为大王亲妹，有些事情也不是自己能掌控的。前些日子回鹘王子前来向大王提亲了，这对大王安南定北的大业大有益处，前唐鼎盛时期也曾与回鹘多次和亲，何况咱们晋国尚独据一方？
　　这时从里屋传出些许动静，近身侍女已去准备早膳了，屋里除了我没有其他人，这声响莫非是闹了老鼠？我疑惑着轻轻步入里屋，却发现原是疾风正打算潜出去，许是刚刚李希儿从外面找来，他便躲进来了。
　　我挨在门边看着他，幽幽道：“大小姐兴许就要嫁去回鹘，你现在不珍惜，以后后悔就来不及了！”
　　他并不回答，只是面红耳赤，局促得很，似乎是被抓了现行的贼。
　　眼见他如此，倒叫我替李希儿不值了，她一片真心却换来的却是无动于衷！
　　我莫名就动了点肝火：“好歹她对你一片真心，你却毫不领情，到底是不敢还是怎的？还不如个女人！”我这火也不是单纯冲他发的，只是突然想起了那个将我拱手让给晋王的温润如玉的男人，我还以为我早忘了。
　　许是这番话激怒了他，他双眼几乎冒出火来。竟然一个上前抓住我的手，将我推在墙上，腕上的镯子用力撞上墙面，裂开来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没有料到他居然敢这般对我，又是惊又是吓，居然忘了疼。
　　“夫人！你怎么了？”侍女已经将早膳拿回了，听见内室有声响急忙问道。
　　疾风藏入我的内室，如今又这番情形，要是被人撞见，传入大王耳中，那后果不堪设想，几乎没有考虑的余地，我赶紧回道：“没事！你别过来，我在打老鼠！”
　　“阿！老鼠！哪来的老鼠啊？”侍女吓得叫起不敢往前来了。
　　“真是个胆小的丫头！”我心里暗笑一声，随口道：“你怕就出去吧，顺便将门给带上，别叫老鼠跑出去了！”
　　“是！是！”侍女依言出去了，并关上了门。
　　我一颗狂跳的心才稍稍安顿下来，回头看着疾风，刚刚经侍女一打断，他的怒气似乎已经消了，手上也渐渐松开了。我回过头，因他比我高出一个头，此刻我的脸正好对着他的胸口，他身上那独有的味道直入我的鼻腔，占领我的脑门。我的心腾地漏跳了一拍，脸也不禁发烫。
　　他赶忙放开我，后退了两步，低着头道：“对不起，夫人！我不是故意冒犯你的！”说着就已翻窗出去了。我的心却莫名乱了方寸，瘫软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他是她的侍卫，却冷酷地满身带刺。但是只要她一点点的动静，他都会及时地出现，说是巧合，哪里来那么多的巧合。她动了心，尚不自知。他动了情，死不肯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