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亦合欢》墨

9、悲无所为

　　那个夏末的午后，忽然一群黑衣人闯进琴行。来人毕恭毕敬地走向我，最后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蓉，看在孙叔叔的面上，见你爸爸最后一面。
　　拨弦的手一颤，一道血口钻心。我愣愣的看着滴血的手指，心中哀叹，他终究是我的生父。我扭头看向贝司李，他却目光坦然。
　　我去找过他，他没有理会其他人诧异的眼神放下贝司走到我身边，拍拍我的肩膀，声音低沉，我怕你将来后悔。

　　我还是去了，也许因为怕后悔，也许因为，他是我父亲……
　　病床上的那个人睁开眼，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他缓缓地张开嘴，我却抢白，算了。他眼神顿了顿，刹那间，一团冷气封冻了心脏，我闭上眼，忍了再忍还是落下泪来，指甲扎进肉里，身后的门却悄无声息地开了。病床上苍白的脸仿佛又一个瞬间获得重生。
　　你来了。他的声音因过于激动而沙哑却莫名的那般柔情。
　　我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去，愣住……
　　那样的眉眼，那样的神情，还有那冷中带俏的嘴角，长长的卷发那样自然地披散下来……我有些恍惚，好像看到一个风韵犹存的自己。那是一个不见老却将风霜刻进骨里的女人。她声色未动，只将所有的深情执在手心走过来盈盈一握。
　　就是她了。我告诉自己，忽然从未有过的无力，我明白了妈妈的绝望。若我是男人，那双手，我也不愿放开，直到地老天荒。
　　是，我来了。她略一点头，扭头看向床边的我。为什么，那眼神悲喜交加的那样复杂？是哦，我是她情人的女儿啊，她是否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了妈妈那怨恨的眼神？
　　小蓉，他的眼睛慢慢看向我，这是你的亲妈妈。
　　…………

　　黄毛说人有时活得莫名其妙地绝望，呵呵，怎么是莫名其妙呢？明明就是这个世界太荒唐，荒唐得那样漫不经心。

　　为什么妈妈一到晚上就哭得那么伤心？因为她从来就没有得到那个男人的爱啊。她是多么希望他们是爱过的，哪怕是曾经。所以她说曾经他们爱得轰轰烈烈，爱得不顾一切，自己深爱的男人不爱自己于是就成了陈世美，自己爱得那么深却不被深爱于是就成了秦湘莲，她一直活在自己幻想的故事里，那样卑微地用幻想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楚楚可怜的受害者，连我这个被抢来的孩子也成了故事的道具。哈哈，是呵，我只是她嫉恨而生的故事的道具，是她用死亡炼成的一把刀！她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一个尽善尽美的谎言，成全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爱情悲剧。
　　那么我呢？为什么我要恨自己的亲生父母那么多年？为什么我要为一个抢走我生母一切的女人伤心那么多年？我忽然明白了那句“莫名其妙地绝望”，哈哈哈，果然是莫名其妙呢。

　　我低下头，再抬头时已微笑地望着眼前的一男一女，真正轰轰烈烈不顾一切爱着的原来是他们，爱得至死不渝。爸，我轻轻一声，床上的人身子竟是一颤，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周良，就是……你外公，不然，怎么会娶他女儿？你妈妈又怎么能活到现在？她自杀后我是想告诉你，可你不给我机会，我的话，你也未必肯信。
　　那为什么是现在？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现在，你不是信了吗?他回望她的眼睛，千言万语也只留了一句：终于把女儿还给你了，剩下的亏欠，只有等来世了……

　　来世是什么样的？谁知道呢。有一个今生，谁还稀罕什么来世？看着他们手忙脚乱地进行抢救，我却中了邪，拖着步子出了医院。我魂不守舍地在街上游荡，我一个人，很久没有一个人走了。这样的没落却又异常的轻松，是真的很轻松，轻飘飘恨不能随风而逝啊……我低下头，再抬头冷不防撞上一个胸膛，是熟悉的万宝路的味道。除了曾靠走私发迹一时的贝司李还能有谁？只是没想到他会当街一把抱住我，去看看鹏子吧……

　　我们去的是医院而不是戒毒所，那家医院我知道。贝司李有些心疼地看着我苍白的脸，我觉得自己摇摇欲坠转身想逃却还是被贝司李从身后一把抱住，去看看他吧。他的声音沙哑，我却歇斯底里地挣扎，挣不过，终于声嘶力竭地埋首他的胸膛哭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啊，偏偏是他？那只最最与人无伤与世无争的菜鸟，那只只会自己隐忍的傻瓜菜鸟……我抬头，愣愣看着阎罗殿般的住院部，轻声问，医生怎么说？真的，没希望了吗……
　　身后只有颤抖，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