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亦合欢》墨

7、暗夜永伤

　　好象意料之中，有人找到琴行来拿出一份诱人的合同。出唱片？大家面面相觑。来人带着惯有的商业微笑和高超的谈判技巧滔滔不绝，我冷冷地坐在窗前顾自弹琴。玻璃的反光里，抱臂靠墙的黄毛眉头越来越深，终于不耐烦地喊，够了！他跳上架子鼓全然不顾客人的尴尬打出一串震耳欲聋的鼓点，我的琴弦默契地追上了他的鼓棒，渐渐，电闪雷鸣的节奏淹没了一切。黄毛，菜鸟看着几欲成魔的他，担心地喊，停下。接着一声爆炸，我含笑拨响电吉他，窗外的芙蓉纷落，旋律箭一般刺穿天上阴霾的云。
　　黄毛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看着那个逃出门去的背影，良久，低低地说，那家公司……现在应该是那个女人的吧。
　　他们四个看向我，我看向窗外重又静默的芙蓉。

　　哥哥很爱嫂子，嫂子却迷恋小叔。小叔喝醉酒被自己大哥捉奸在床，然后断绝父子关系给赶出家门。那个女人凄凄然在公公和丈夫面前哭诉，那个一直口口声声说爱他却嫁给他大哥的女人，梨花带雨的一张脸，每一滴泪都是深不可测的一口井。被逐出家门没几天，大哥就车祸去世，父亲一时气急瘫在床上。自此，莫大一个家族，十几家分厂二十几家子公司十几亿资产全仰仗了他年轻的嫂嫂。
　　何等聪明的嫂嫂啊……原来你的爱就是为了今天的“仰仗”！

　　好半天，屋里落针可闻，菜鸟起身，走到橱柜旁似乎在摸索什么。我说，别找了。
　　大家又是一愣。
　　我走到脸色蜡黄的菜鸟面前，轻轻抚过他长长的眼睫，戒了吧，我轻声说，再怎么痛苦，我都陪着你。

　　菜鸟，你不会知道，半夜地上的烟头里，有我曾经熟悉的味道。

　　我联系了熟人送菜鸟到戒毒所，今晚是闪闪为朋友准备的饯行演出。我们唱到很晚，唱到所有人为我们流泪，旋律缓缓划过每一寸肌肤，像爱人缠绵时的亲吻，更像悲伤时痛苦的凌迟。我笑着并不代表我不难过，没有人会看到鱼的眼泪。鱼为什么流泪？好象很早以前我曾经问过，为什么一到夜里妈妈就会哭得那么难过？

　　我说风吹过千年依然是风
　　我说雨下过万年依然是雨
　　我的心等过了千万年依然还在哭泣
　　深爱的你啊 一个转身便已不再是你

　　我知道风不为任何人追逐或停留
　　我知道雨落与不落其实都没有原因
　　我的心若哭泣决不会是为了你
　　我的心只是在心疼一条叫爱情的鱼

　　说什么海枯了石烂了
　　海枯石烂碎的不过是你给的梦境
　　睁开眼天亮了心还活着
　　彼岸何处可以收容那条叫爱情的鱼

　　到了彼岸是不是就可以不再见你
　　哪怕是记忆和梦境
　　爱情啊 离了那个怀抱到哪都是一条搁浅的鱼

　　下了场，贝司李没心没肺地问，小小蓉，那个逼你游过彼岸的人是谁啊？有我帅吗？他……
　　话没说完，黄毛一巴掌拍过来，你他妈有完没完？嘴再不老实，老子就用酒瓶敲掉你满口黄牙。
　　贝司李刚要还嘴，眼睛看向我身后，皱了眉头。
　　所有人开始神情紧张。
　　我没回头，已经闻到了“三宅一生”的“一生之火”。一抬头，略有惊讶地看到角落里的一张阴晴不定的脸，冷笑不自觉地从我嘴角荡开。
　　你干什么？黄毛第一个跳起来，又立马被人从身后架住，动弹不得。
　　没干什么呀，不过想请董小姐喝一杯。噢，瞧我，忘了告诉大家，酒吧原本就是我丈夫买下的。说着眉眼一扫，董小姐，看在你我缘分不浅的份上，我敬你！
　　一个“敬”贴着牙缝硬生生挤了出来，倒酒的姿势倒是干净利落的帅气，啤酒对白酒一晃，气泡汹涌地在杯中炸开。
　　我心里冷笑，一言不发地接过来。
　　小蓉，菜鸟喊，你不会喝酒。
　　我看他一眼，默然。面不改色地灌了下去，夺过酒瓶，一杯，两杯，三杯……桌上的瓶子都见了底，我看到那张脂粉积厚的脸一点点变了颜色。
　　你还有多少？
　　我冷笑着盯住她的眼睛，对，就是这样，我要的就是你这样惊诧恐惧的表情。
　　没了？她打了个寒颤，身体不自觉地往回缩。
　　你躲什么？我又不是夜叉，会吃人不成？
　　我一把推开她走上台子，拿起鼓棒，冲舞池里的人吼：你们跳累了没有？音乐哑然而止，DJ奇怪地看我一眼得了一个眼色下了台子，我却冲着还在舞池里莫名其妙的人群放肆。累了？我挥棒打出一串长音，我不累！
　　一阵狂轰乱炸之后，人们疯了。什么时候闪闪又都操起了自己的兵器，任旋律在空气中刀光剑影。我抓起麦克风喊：

　　花落就让它烂成泥哥们儿最爱比基尼
　　满大街的妖精都装淑女病毒流行快得像开飞机

　　生活他妈不是橡皮泥想咋的就咋的都随你
　　生活他有时就是块烂泥揪你小子脖领想咋的咋的

　　哥们儿没钱哥们照样活得痛快兄弟有钱兄弟照样活得无奈
　　哥们儿没钱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兄弟有钱全都砸给漂亮二奶

　　没理由拒绝这个时代甩开头疯狂左右摇摆
　　我要我的精彩我要我自在
　　爱情爱情留不下来 钱钱钱滚蛋！

　　光怪陆离的，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他们看不见我愤怒的眼，我嚎我叫我像一头苏醒的野兽，现实的牢笼在我的爪牙下支离破碎。谁说我是孩子？谁说我干净？谁说我他妈不知道你们原本都是些什么东西？！闪闪回来了，愤怒的闪电。我对着舞池里疯狂扭动的人群叫嚣，对这个肮脏的世界冷笑，我清楚地看见角落里那张流泪的英俊却已苍老的脸。
　　呸！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知道那几个傻逼难不倒我，你知道多少瓶酒灌不醉我，你知道我不是孩子，你知道我不干净，你知道只有你知道我曾经的模样。那又怎样?!你曾经的女儿被你亲手扔掉，她是受伤的小兽，曾经的惊醒让她拒绝承认你这个肮脏血腥的父亲！
　　我倔，一如既往。我绝不哭，在你面前！

　　爸爸爸爸留不下来 钱钱钱 滚蛋！
　　妈妈 妈妈 留不下来 孩子 孩子 滚蛋………

　　妈妈……
　　小蓉，记住永远不要相信男人，记住妈妈！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