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达村记》关萱

1、1-5

　　一
　　阿达村是离京城十里远的一个小村庄。
　　一日，村里的李大嘴从村头讲到村尾，然后全村的人都知道新搬来的那户人家出事啦。
　　只见李大嘴绘声绘色，吐沫横飞地讲道：“数月前迁到咱村，住在村尾的张生和他那貌美如花的妻子，掰啦！”
　　说着，还用她那尖细的手指比划了一下。
　　“听说是那女人在嫁给张生前，早就和别人私定终身了。如今，她那姘头寻来，这不是半夜就私奔了嘛。”
　　“啧啧，亏那张生日日把她含在嘴里，捧在手里，就怕委屈了她。如今倒好，只怕是把自己委屈了！”
　　李大嘴边说边摇头，语气似是为张生打抱不平，脸上倒是一副兴奋难耐的表情。

　　二
　　阿达村的村口有一条小河，河上有一座桥，桥头有一棵老榕树。
　　老榕树也不知道长了几多年岁，就是村里最长寿的老人家也算不出，只记得自己还是黄毛小儿的时候，老榕树就已经是老榕树。
　　枝繁叶茂，蓊蓊郁郁。
　　如今树下坐着一个着青衣的背影，腰板挺直，形单影只。
　　自从上次李大嘴把张生的遭遇在村里讲了一轮，翌日，张生就早早坐在榕树下，一坐就是一整天，直到太阳落山。
　　开始几日，村里人看到张生呆呆坐在那，还会问他作甚么。
　　他答：等燕儿。燕儿是他那跑了的妻子的小名，村里人知道。
　　日子久了，村里人就不再问，他也不再答。
　　然后，张生得了失心疯的消息又在村里传开来了。

　　三
　　这日晌午，日头很大。知了也噤了声。
　　张生还是老样子地坐在树下，只是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突然他的后背紧紧绷着，眼睛直直地盯住桥上一个慢慢走来的陌生身影。越走越近，越走越近，来人就要走下桥，走到村口。
　　张生却把紧绷的后背松下来，眼睛又看回那粼粼的河水。
　　原来是一个叫花子。
　　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拿着一根打狗棒，端着一个豁口瓷碗。
　　似乎是热得受不了了，他用瓷碗在河里瓢了一碗水，咕噜噜地喝了一大口，就转身往树下一坐，把碗一放。摊着身子，看向张生。
　　叫花子年纪不大，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珠嵌在脏兮兮的脸上，灵动又狡黠。

　　四
　　“哎，你在做什么？” 叫花子沙哑着声音问道。
　　“等燕儿。”张生听到有人问他，头也不回地答道。
　　“燕儿是谁？你等他做什么？”
　　“你是这个村子的人吗？”
　　“干嘛不回家里等？”
　　“你不饿吗？不渴吗？”
　　“……”
　　叫花子问了一大堆问题，但等了半天也不见张生回答他。
　　他搔搔发痒的脑袋，眼珠子一转，又开口道：
　　“我家在西凉城城外的一个村庄，可是发大水，把我家冲散了，只能乞讨。”
　　“我就一路乞讨到这里。”
　　“路上的乞丐是越来越少，但风景是越来越好。”
　　“我还没到过京城，进城了可要好好瞧瞧。”
　　“……”
　　叫花子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靠着榕树，睡着了。
　　张生心想：西凉城远在关外，哪来的大水。

　　五
　　又一日，张生依旧坐在榕树下。只是不再是他一人。
　　“石头，还没等到你的燕儿啊？”
　　叫花子又来了。
　　这叫花子似乎把这里当作了他的别院。每日晌午，就会跑来榕树下撩拨张生几下，说说他在京城的见闻，多是哪里有好玩的，哪里有好吃的。一派孩子心性。然后就呼呼大睡。一觉睡醒，就屁颠屁颠地进城。
　　张生不搭理他，他也不恼，依旧自说自话。
　　“石头，你要不要尝尝这个鸡腿？”
　　“这可是醉月楼的鸡腿呢。果然特别香特别好吃。”
　　张生看到递到他鼻子底下的鸡腿，上面还有两个牙印，然后默不作声。
　　“哎，你还嫌弃啊？你不吃我自己吃。”
　　好像害怕张生反悔似的，叫花子赶紧抽回手，把鸡腿往自己嘴巴塞。
　　叫花子吃完，用袖口一抹嘴巴，油腻腻的手往身上一擦，吃饱喝足就开始睡觉。
　　张生心想：醉月楼乃是酒庄，哪来的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