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此花开尽更无花【十三】 这个世界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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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便是真的宾主尽欢。
韩珏郁郁，被人打趣是“春心不死，野火烧过，疼至肺腑”，他也不否认，还煞有介事看着宁则寒叹气。赵文玮又是想笑又是生气，能往宁则寒旁边蹭去，恨不得把他挡得严严实实防止任何人觊觎。旁的人哈哈大笑，连声说看了场好戏。
宁则寒半倚着赵文玮，端起茶杯挡住自己煞白的脸色，把压抑不住的喘息和咳嗽掩在假装的喝水中。
胃里的烧灼快要达到他能忍耐的极限了。额上有豆大的汗水落下，衣衫被洇湿一大片，胃里一阵阵的抽搐也逼得他不得不弯下腰去。胸口闷涨，呼吸十分困难，空气像是被谁抽走了，他只能如同躺在岸上的鱼般艰难喘息，等待死亡。
赵文玮被那一群醉鬼拉着，应付不迭，没有发现宁则寒情况不对。他只当宁则寒累了，或是被那一杯酒灌醉了，轻轻拍了拍宁则寒的肩，声音温柔：“你再等等，我带你回去休息。”
这群进士醉态百出，有拉着赵文玮吟诗的，有抱着赵文玮叹息自己爱而不得的，有让赵文玮下次再请客的……应付完他们已经是掌灯时分。赵文玮把他们一一送上马车，转身笑着摇头。
赵府里的灯火从他的眼里，一直亮到心底。都不会再孤单了，都不会再冰冷了。这不仅是府邸，也是家啊。
他眉梢眼角挂上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温柔，在心里遐想着那人如何在一室的灯火中等着自己，眼里的光芒胜过万千晨星；想着那人今天为自己挡酒的样子，仿佛看到以后所有的路两人都这样走过；也想着今日吉日，不知那人是否打开心结愿意与自己……共赴巫山。
他这样想着，心里的期待和雀跃满满的要溢出，仿佛比当初中了状元还要高兴。那短短一段路突然变得很长，他恨不得一步就跨过去，跨到那个人面前去，把没来得及讲的话通通告诉他。
然后。
然后……
所有美丽的期望都猝不及防从云端跌下。所有斑斓的遐想都染上了泥泞。
他啊，看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人，他以为会迎着烛火向他微笑的人，倒在地上，胸前是触目惊心的一片血色，嘴角仍有黑红的血涌出，苍白的脸，苍白的唇，紧闭着眼，羽睫投下一片阴影，安静得像离开了这个世界。
是在梦里？则寒不是好好的么，怎么眨眼间成了这样？
他顾不得其他，连滚带爬奔到宁则寒身边，颤巍巍探出手去探他的鼻息，眼泪和破裂的嘶吼一同，在烛火下被映成悲戚的剪影。
“则寒……你醒一醒……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嗯？是不是气我当初那样对你所以这样报复我？我知道错了，我愿意、我愿意…只要你能醒过来，怎么样都好…宁则寒！我求你，醒一醒！”字字句句含泪带血，想把那已经远去的魂魄唤回来。
忙着送客无暇顾及宁则寒的下人们听到赵文玮的嘶吼慌慌张张赶回来，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吓得抖抖缩缩不敢上前。小猴子和阿叔是熟悉宁则寒的，当即不敢置信地上去探鼻息，那平静到没有一丝波动的反应吓得小猴子坐到了地上。他不可置信瞪大双眼，接着一跃而起：“我去找大夫，我不信！”
阿叔一手拉着宁则寒，一边沉声说：“少爷，现在最不能慌的是你！你要去查，谁要害寒公子！今儿到底发生了什么！”
“啪！”清脆的一声，赵文玮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强迫自己清醒，把所有的担忧和慌乱压在心底。
他稳稳抱起宁则寒，迅速把他放到自己卧房内，交代阿叔把今日赴宴的名单拟一份给自己。他一边等大夫一遍迅速在脑海中梳理思绪。
是谁？是谁？？
猝不及防，韩珏的面孔在脑海中闪过。他今日的反常，那个杯子，敬给自己却被宁则寒挡下的那一杯酒……所有被忽视的东西在他的脑海中连成一条线，串成那让他战栗的事实。
是他！
胡子花白的大夫急匆匆赶过来，气都没喘匀就扣上了宁则寒的腕。赵文玮目光热切，眼里映出大夫的每一丝神情变化。大夫初时挑高了眉毛，似有不解，后来紧紧蹙着眉，嘴抿成一道锋利的线，再后来缓缓放开了手，退开几步，深深跪下去。
“大人……这位公子，已经往生极乐了。”语调沉稳，小心翼翼掩着那一丝丝紧张担忧。
小猴子和阿叔心里咯噔一下，深吸了口气，慌张看向赵文玮。
赵文玮垂着头，表情掩盖在阴影里。许久，他低低问出声：“没事的，药材多贵都无碍，大夫尽管开方子，我让小猴子去买，没有的，我去太医院要。没事的……”
阿叔长叹一声：“少爷…您别这样啊……寒公子心里定是也不好受……您先倒了，我们还能指望谁呢？”
赵文玮猛地站起来，俯身在宁则寒额上印下一个轻如蝉翼的吻，颤抖着去抚摸他的眉眼，声音轻柔：“别闹了，你醒过来好不好？阿叔都批评我了，你醒过来，我写文章给你赔罪好不好？我还有好多话想说，你不能突然这样走了，一点机会都不给我啊，是吧？”尾调轻飘飘的，最后的问话消散在风里，宛如一声隐隐的叹息。
大夫在小猴子的眼色里轻手轻脚退出去，满背的冷汗。
赵府的下人们垂手肃立，面上是一望而知的紧张。
蜡烛不知人间悲喜，照旧不紧不慢燃烧着，映着这一室人的不同心思。宛如时光静止。
半晌，赵文玮掷地有声：“出去！”阿叔上前几步想劝些什么，却终是被那从未见过的狠厉目光吓住，和其他人一起退下。
屋内的光倏然暗下去，与此同时，一声悲戚的长泣撕破平静，让人不由得想起了杜鹃啼血。
宁则寒在空中静静看着这一切，他漂浮的身体没有实体。他试着靠近赵文玮，想去帮他擦一擦脸上的泪，却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的手穿透了他的身子。
罢了，都结束了。
678瞧着这一切，有一点惋惜。“明明任务进行得差不多了，秦家倒了，毒酒也躲过了，怎么就偏偏要死呢？”
宁则寒没有回答，也没有立即退回主系统界面，而是固执留在这个世界，看着后来的发展。
宁则寒已死，赵文玮性情大变。初时他向皇帝上折子言明韩珏欲毒杀自己，则寒枉死，请圣上明察。皇帝自然没有当回事，派了刑部的闲杂官员去瞧了一瞧，结合韩珏及众进士的口供，定案为小猴子欲毒杀害主。赵文玮这时才知其中门道，水深非自己可淌，不得已向韩珏赔礼，两人上书好歹留了小猴子一命。
韩珏视赵文玮为眼中钉，深恨他让宁则寒代喝了那杯酒，又恨他中状元夺了自己的名气，趁此机会好好折辱了一番，虽不能致死，但都说士可杀不可辱，这般也算是出了一口气。
赵文玮沉住气，再不轻易赴宴，也不轻易邀人，每日就是上朝办公，回府看书。阿叔瞧着他一日日沉默，一日日冷淡，仿佛给自己划定了一个范围，所有人都无法进入他的世界。而他，心甘情愿待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环境里，像是在等什么人——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而后便是日复一日，不知日月几回轮换，光阴几度流转。赵文玮一步步走到了副相的位置。在宁则寒的七周年忌日那天，如同雷霆霹雳般递交了三大本韩家的不轨记录。字字句句皆有证可查，而韩家的线人对此一无所知。
本是一桩桩小事。或是无意间饮食用度的僭越，或是插科打诨时的玩笑，积累在一起竟是生生凑出了一颗谋逆之心。自古以来，有人觊觎自家天下是所有为君者的大忌。圣上雷霆之怒，抄家流放，株连者上万，着赵文玮全权办理。
说来也怪，赵文玮明明可以把整个韩家全部整垮，却又上奏，洋洋洒洒几万字，说韩家护国有功，犯错者多为韩尚书之子韩珏，长辈充其量就是教子无方，且念在尚书年老的份上从轻处罚。
最终，韩珏及贴身服侍的下人处斩，其余人等削职流放。一时间，大街小巷都在称赞赵文玮饶人之善。
韩珏被斩首的前一天，赵文玮去牢房里看他。诏狱，阴冷潮湿，不知有多少鬼魂飘荡其间。
韩珏早就不复当年翩翩公子状，囚衣散发，脸色青白，凄惨至极。
赵文玮看着他，神色冰冷：“你知道吗，当初他走的时候，比你现在惨的多。他疼，疼得整个人都蜷成了一团，没有一个人知道。我们发现的时候，他已经……他的身子还是热的。”
韩珏盯着他，眉眼里是杀意：“你怪我也没用。我对他一见钟情，他却跟了你！这就罢了，你又可曾好好待他？他的伤……那个时候，你怎么不知道他疼？”
滴答。
只听得到水滴下来的声音和两人的呼吸。
韩珏用手捂住眼睛，腕上的铁链哐当作响。“还是我输了……我以为你死了我就可以带走他，我会对他好……可他，他知道酒里有东西，还是喝了！赵文玮，凭什么，明明死的该是你！”他呜咽出声，“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看我的那一眼……”
赵文玮转身，丢下伴着叹息的一句话：“我宁愿……那天是我。但是，我还可以怀念他，去实现他曾经的梦。你却只能走到这一步了。”
身后是一声轻轻的嘱托：“修远，你照顾好自己。他，看着呢。”
再也不想停留一秒，赵文玮捏紧了拳快步走向外面。
都结束了。
史书载，赵氏文玮，中道直行，守节不移，鞠躬尽瘁。状元出身，官至丞相，素行仁善。然终生未有妻室，当逝世时，圣上追封一男子名宁则寒者为候，特许同葬。民间云，互为良人是也。
这个世界终是结束了。宁则寒受到678发过来的通知，完成度百分之九十八，奖励经验值九千八。宁则寒转头耗尽了所有的经验值为678升级，678成功为三级系统。
闭眼，宁则寒努力赶走脑海中赵文玮的影子，告诉自己不过是个任务罢了。还有那么多的事要做，和他……就缘尽于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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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此花开尽更无花【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