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金陵雏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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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离墙破角天，四年雌伏命难翻。
青州万里船随月，雏凤扶摇金陵潭。
仲冬，砚冰冻，冬学启。
东方微明，晨雾溟蒙，萦青缭白，千里烟幕笼罩了整座巍峨的枯兰山，如行云流水，鲛纱薄帘。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浩浩汤汤的烟幕浮浮沉沉，风游翻滚，蜿蜒至山脚数里开外。远不识高山，近可辨山路。寒松茂林间隐约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山路崎岖盘桓。
束薪白云湿，负担冬日曙。年青的樵夫穿行林间，却隐约听得屐履拾阶，箱箧吱呀。便是会心一笑，目含钦羡，竺麓学馆又开学了。
石阶尚算宽阔，可供四人并肩，阶上之人却如泾渭分流，两路行进。
一路粉面玉冠，茧袍革靴，轻裘鹤氅。悉携二书童于身后，皆青衣净袜，挑箱笼，负笈囊。
一路布袍木屐，荆冠布帻，各携一葛衣书童，分负箧笥，往那山上去。
两路人间虽气氛凝滞，各不相犯，却具偶有目光似不经意看向棉袍木屐这边末尾。
但见一俊俏郎君，一袭素白斜领直裾长袍，木簪束发，生得唇红齿白，剑眉星目。虽棉袍裹身，却不显臃肿，反冽然如松。近侧如朗月清风入怀，杏花微雨拂面。远观皎若月悬中天，清辉灼灼，不可逼视。端得是荣曜秋菊，华茂春松。却孜身一人，无书童相随，两手空空，惹人瞩目。
“顾之，我观末尾那郎君似是颇为不凡，不若待会儿上了山你我二人前去结交一番？”一身松花绿棉袍，素绦系腰的瘦削男子忍不住频频回视，侧身向身后一身长七尺，相貌普通的棕袍郎君低声道。
李嵘越拢了拢袖，淡淡道：“不见书童，不携青囊，也不知是何等怪异之人，能否如愿怕是两说。”
顿了顿，又低声道，“我观右路之人对他并无善意，有道是出头椽子先烂，贸然上前，岂不赶着得罪人？”言罢复又冷笑，“有些人你不屑去巴结，却也犯不着得罪。”
正说着，瘦削男子身前一墨衣郎君也转过头来，笑道：“二位竟不知？说来那郎君也可算我半个同乡，在金陵府声名可大着。”
“哦？此话怎讲？”李嵘越微微扬眉。
“足下可知月前的玉树盛会？”墨衣公子捻指低笑。
闻言，李嵘越神色似是颇为遗憾，“如此盛会，可惜远在曜微，我身在庆阳，又杂事牵绊，不能亲去一观，实属遗憾。曜微与庆阳二地相去甚远，消息至今尚未全。只知诸藩皆有盛名才俊来赴，场面甚是宏伟，并选出了天曜四公子。只是不知这四位郎君底细。怎么，那位郎君盛会扬名？”
“哈哈，足下这消息却也算不得慢。那小郎君名唤秦空，字子虚。据传师从隐居梧州的博儒寒千濯老先生，乃其著录弟子，素有金陵雏凤之称。在月前的玉树盛会上可谓光华万丈，一举摘得魁首，是为四公子之首。”墨衣公子笑道。
秦空虽走在末尾，却是耳听八方。闻得竟有金陵同乡对自己如此了解，便注意三分。此刻却是杏目流转，熠熠生辉。
玉树盛会乃是三年一度的盛事，想参加或是坐观的郎君都会提前处理好手头的事务。那么什么杂事能牵绊得这位郎君遗憾不能远赴？
“竟是四公子之首？”瘦削男子闻言倒吸一口凉气，语含不忿，“他文名已盛，还跑到竺麓学馆与我们争这名额作甚？！”
他自知天资驽钝，本就心怀忧虑，能通过入学考核实属侥幸。况且竺麓学馆除却入学考核外还有月考，季考，年末又有年考，若评不到乙上，又得重修，若重修不过自己岂不是平白走了这一遭，还平白招人耻笑？
于是闻此一说，心中更是慌乱不忿，一时藏不住脱口而出。
竺麓学馆每年只收学子三百，贵族与寒门各半。年岁须在十三之上，弱冠之下。还须通过入学考核，即学馆博儒出的经义策论，诗词赋咏。
考核为时两日，于山下书堂设立考场，择优选贤，通过者方由学馆统一安排食宿，次日上山入学。
听着似是公平公正，贵寒平等。但到底寒门中向往读书圣地，每年不远万里前来报名者众多，竞争惨烈。一百五十名额，每年前来者却过万。
反观贵族子弟，大多进学国子学或族学。只有少数奋思进取者慕名而来，或是资质驽钝，只为搏个名声，又或是没落贵族子弟，不具备进入国子学和族学的资格。
这些人到底家底殷实，有丰厚的束脩或供给学田，学馆会另出贵族试题，虽然不会过分简易，但较寒门试题已容易许多。对此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毕竟学馆的运转和提升很大程度上还需贵族财势支持与荫护。
“学无止境，有些人来这里只为搏个文名，有些人却是为了别的。”墨衣公子见这瘦削男子眼泡微肿，生得尖嘴猴腮，言谈举止又俗陋不堪，不由得心生不喜，当下冷笑道。
“你，你这是何意？”瘦削男子双目欲眦，指着他的手微微颤抖，愤声道。
“运然，”李嵘越轻轻别下他的，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学馆已不远了。”
张薪恨恨拂袖，只得作罢。
“果真是气运使然，”郁霖嗤然一笑，转过身，摸出一枚金丝酸梅扔进嘴里。
张薪看了眼那金丝酸梅，又瞄了眼那装零嘴的锦囊，刚欲出口的话便哽在了喉咙里。而这边的动静却已被周围的人看在眼里，附耳谈笑起来。
引起这场差点擦出火星的谈话中心——名列四公子之首的素衣秦空，却是一副四平八稳之态，眉峰微蹙却仍淡然自若，仿佛屏蔽了五识。
山路越来越陡峭，翻过一段几近竖直的石梯，一座巍峨的门院便有如猛虎下山之势，豁然展露隐于山水清秀间的峥嵘之貌——白墙灰瓦，楼阁飞檐。分明是一砖一瓦皆是普通却拼凑出浩荡庄严。
“竺麓学馆”四个苍劲飞逸的大字镌刻高悬馆门的青石牌匾上，似猛虎据高山而俯望，又似蛟龙盘深渊而腾空，令人望而生畏，畏而生敬。
学馆门前不远处立一石筑山门，青口石料被山露沁湿，石色青碧透绿，光润如玉。灰瓦门楣，悬一面铜锣，明晃清亮，漾育着山间清光。
当第一只革靴与木屐踏在灰岩台上的那一刻，但见那立于山门旁的青衣小童拽动麻绳，锣声响彻山间，那小童音色清脆，高声呼道：“学子入馆！”
“咚咚——”呼声刚落，锣声尚存，清越的钟声便自学馆深处响起，涤荡人心。
似是学子分行两路已成惯例，山门两侧分立四个小童，一侧两人，一人接点束脩，一人从旁执笔记录。这四个小童不过总角之龄，办事却干脆利落，效率极高。不过一个时辰队伍便已到了末尾。
“这位郎君，”左侧的青衣小童皱眉，向身前华姿仪秀的白袍郎君揖道，“郎君无书童随身，我馆恐难照拂。”
由于三百学子须一同入馆，众人皆在学馆门前接领舍院竹牌，排队列序。见此异状多是一副看好戏的神色。
秦空暗嘲这竺麓学馆着实板正无趣，还招得一堆歪瓜裂枣以及他这个“心怀不轨”之人凑数，迟早砸了招牌。
面上却是平平和和，克制住欲揪那小童子发辫的手，自袖中取出一封书信与束脩一并递与那小童，目露几分慈爱：“此信乃寒千濯老先生亲笔，望小郎君代为递与贵府翁书荨先生，翁先生自会与山长说明。在下从小云游四海，无需书童照应，自然不会为贵馆添扰。”
童子被他看得颇有些不自在，闻言面色一凝，躬身接过书信，犹豫片刻道：“可，如此郎君便请移步先领取舍院竹牌。”
“如此多谢，”秦空含笑略揖，转身，广袖似不经意拂过身前小人儿扎了布巾的总角，双指并拢，迅速捏了捏。心道：人小鬼大，毛发都还未长齐，腔调倒拿得像那些个老头子，果真是耳濡目染。
童子摸了摸头上的小角，疑惑地看了看那光风霁月的背影，可能，是自己晨起匆忙，未扎稳吧。紧了紧发带便转身跑向学馆深处。
“喏，我没说错吧，”郁霖啃着一枚腌青果，凑近一旁的李嵘越，努了努嘴，摊手道。“他向来只知如何长脸，丢面子这种东西秦七郎可不懂为物。”
言罢抽出他手中的竹牌，与自己手上的“哒”一合，“上舍松源阁，看来运道天作，竟是同舍同室。”
竺麓学馆仿国子学，行“三舍升补法”，按入学考核名次分上、内、外舍。上舍环境幽丽，装点雅致，且竺麓学馆有乾、坤、震、艮、坎、离、巽、兑八个学堂，据学子入学考绩划归。上舍学子皆入乾字堂，受当朝博儒，著名夫子教导。但每到年中考后便会换舍，根据考核名次再行分配。
李嵘越收回目光，劈手夺回竹牌，“我与足下素不相识，何来运道？”又道，“也不知这秦空住哪一轩阁。”
“哦？原来你竟是打着与他共室的主意，”郁霖捻出一块云片糕，颇有些不舍地递给他。
“此人性情虽古怪孤僻，但能摘得魁首，定然学富五车，与其共室，必有进益。何乐而不为？”李嵘越扫了靠着他手肘的少年郎一眼。
但见此人虽一身墨袍，细看却刻夹金线锦霞暗纹，腰束绫绦，佩玉成色极好，领边一圈雪狸绒毛里子微翻，还沾着些腌果上抖落的粉霜，围着一段蜜白的颈子。这小子生得粉面丹唇，目含秋波，倒是闺中女郎都做得。
他收回目光，神色淡淡，拢袖走至一旁，“君子不贪口腹之欲。”此人这般德性，合该是右边的人。
“切，我却想知道谁会如此寡运，与他一室想必是烛明彻夜，不得安宁，”郁霖打了个呵欠，将云片糕扔进嘴里，也并未再靠过去，坐在金丝楠木书箧上继续吃起零嘴来。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金陵雏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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