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2 ...
-
王楠穿着一身便装，一个人出了酒店，走在夜市街头上。上次来香港是04年吧，那会她和张怡宁随着大部队来香港参加汇演。彼时的她们，一个包揽了女单女双两枚奥运金牌，一个蝉联两届女双冠军，何等的意气风发。如今呢，只剩她王楠一人，小姑娘依然是奥运会的种子选手，而她呢，明天还要同晓霞争夺最后一个奥运资格。
王楠叹气，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她拦了的士，用普通话对着司机说道：“澳门。”
记得当时的她和张怡宁趴在维多利亚港边的栏杆上，她说要趁着奥运冠军的这股热，去澳门赌一把，赢它个几千万，一个亿的。小姑娘笑呵呵地问自己，如果自己赢了，成了千万富翁，亿万富翁会不会分她一点。
自己一把搂住小姑娘，对她说，岂止是分你一点啊，姐直接养你啊，养你一辈子。
走进澳门最大的赌场，用身上的钱换了两枚筹码，走到最简单的赌大小的桌前，将所有筹码仍在了桌子一端，买的大，开的却是小。
王楠笑了。
张怡宁，你看，我还是输了。
她想起这几天一直对她们一行人照顾有加的徐威，温文儒雅，气度不凡，是个良配。她有了徐威，他会牵着她的手，走一辈子，这样也好。
王楠以为自己不会哭，可当她一个人站在回程的游轮的甲板上，想起梁朝伟说的那句：我始终觉得站在这里的应该是两个人，她还是哭了，哭的撕心裂肺。
回到香港，她来到上次与张怡宁一起发现的许愿树下，人更多了，旁边还加了小喷泉，倒也相得益彰。树上的红丝巾依然很多，自己与她当年系上去的那两条还在么，还是被清走了呢。
王楠买了个鸳鸯牌，拿起笔，写了两个名字，走到那个被情侣挂满了牌子的架子前，将手上的系了上去，牌子上张怡宁与徐威这两个名字放一起在倒也般配。她微微一笑，转身，在小喷泉前停了下来，从脖子上将挂了许久的戒指取了下来，放在手里，拇指一弹，那枚戒指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当它落进水中的瞬间，她在心里说道：老张，祝你幸福。
王楠缓缓的走回酒店，却在门口看见了也刚刚回来的丁宁和刘诗雯，两人脸上均是灿烂的笑容，一高一矮，像极了当年的王楠和张怡宁。
两人向王楠打招呼：“楠姐，你这是去哪了啊？”
王楠笑着回答：“澳门。”
丁宁和小枣震惊了，她们心中仿佛有了答案，但是依然不确定的问道：“去澳门干嘛？”
王楠耸耸肩，说的理所当然：“去澳门还能干嘛，当然是赌钱咯。好啦，我要休息了，明天还要比赛，你俩也别玩的太晚。”
她二人点点头，目送着王楠进了酒店大堂后，面面相觑，异口同声的感叹着：“楠姐实在是太残暴了！”
当比赛结束时，王楠脸上扬起胜利的笑，她想，她也只能陪她到2008了。
2008年8月8日8点08分，北京奥运会开幕。
这是王楠第三次参加奥运会，这次对她而言总有不一样的意义，三年来的坚持与努力，总是没有白费。
望着正在代表运动员宣誓的张怡宁，她的小姑娘真的长大了，变得这么优秀，这么光芒万丈，让人挪不开眼。
怎么办，我好像有点舍不得放弃你了呢。
王楠带着笑意看着正在宣读誓词的张怡宁，她脑海里闪过她与她这些年来的一点一滴，她的笑，她的泪，她练球时的认真，比赛时的专注，在赛场上杀气与光芒，从开始与自己对打时各种懊恼的神情到现在场上的冷面杀手，从开始怯懦地跟在自己身后到后面一次次与自己并肩站在最高领奖台上，她恶作剧时狡猾的神情，被自己欺负时委屈的样子，抱着自己撒娇的模样，这么好的张怡宁，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她王楠怎么舍得，怎么能，怎么可以把她让给别人呢。
魔怔了，以前真是魔怔了，喜欢就去追啊，把不喜欢变成喜欢啊，为什么要怕呢，为什么要担心呢，她与她这么多年的情分，还抵不过一个徐威么？
没错，抢回来，把张怡宁抢回来。
笑话，她王楠是谁，从小到大，她想要的什么时候没有得到过，冠军也好金牌也好大满贯也好，她想要的她都得到了，而这一次，她张怡宁也不例外。
小姑娘是她的，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应该是。
郭跃看着旁边笑得鬼畜的王楠，在她耳旁问道：“楠姐，你在笑什么？”
王楠闻言看向郭跃，嘴角微翘，透着一股自信，眉眼之间皆是狂傲，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她开口：“跃跃，帮楠姐一个忙，怎么样？”
郭跃微怔，她有多久没看过这样的王楠了，是从05年开始？还是02年？她记不清了，这些年来，楠姐脸上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忧郁，而那双本该透着自信的眼睛，也总是被一层迷雾遮住着。而现在，这一刻，她的那个自信满满，天不怕地不怕的楠姐又回来了，郭跃有些惊讶有些激动，她点点头，挂着大大的笑容：“楠姐，你说。”
王楠挑眉，笑得邪魅：“不着急，等咱们比赛完，我再和你说。”
“好。”郭跃点头，她有些兴奋还有些小期待，楠姐会让她帮什么呢。
王楠是在休息室碰见李佳薇的，此时的她正好打完一场比赛，她本着礼貌向李佳薇打了招呼：“李佳薇，你怎么在这？有比赛？”
李佳薇点点头：“当然。”
“和谁？”王楠随口一问。
但李佳薇却像是听到一个笑话般，失声笑了：“王楠，你真不知道我和谁打？”
王楠已整理好着装，面对着李佳薇，老实说道：“我是真不知道，我只知道等会老张要打半决赛...”说道这，王楠恍然大悟：“你和老张打？”
“是啊。”李佳薇笑着，她还真没察觉啊。
王楠点点头，这样啊。她看向李佳薇，对着她做了个握拳的动作，同时说了声：“加油。”
“我怎么觉得这声加油有点敷衍呢？”李佳薇带着调侃的语气回着。
王楠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她还真不是发自内心的，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她都是希望张怡宁赢的。
她再次开口有心转移话题，故作失望：“唉，真是可惜这次没能遇上你，没法报4年前的仇了。”
“你不是早报了么，去年，前年，都把我打得落花流水。”李佳薇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她没有戳穿王楠这蹩脚的转移话题的方式。
“那哪一样啊，奥运会的仇要在奥运会上报才行啊。”王楠说得一脸认真。
李佳薇突然觉得王楠有些孩子气，她倒是真没想到她还有这幅模样，笑着说：“你要是这么说的话，咱俩就扯平了啊，我四年前不就是报了八年前的仇嘛。悉尼那个真是，打完之后，真是讨厌极了你，马上就要赢了，结果被连追六个还是几个赛点？当时真恨不得掐死你。”
王楠大笑，正要反驳她，却被李佳薇抢先，带着笑意说：“也别着急，这比赛还没打完呢，说不准今天我就爆了个大冷门，把张怡宁给淘汰了呢，毕竟我四年前也是淘汰过你的。”
“那敢情好，咱俩就在决赛再一决雌雄。”王楠有些惊讶，这姑娘有志气嘛。
“决不决咱俩都是雌的好嘛？”李佳薇给了王楠一个白眼，看了看时间，“行了，我不和你说了，我得去准备比赛了。”
王楠点点头，让开了。她在李佳薇快要走出去的时候喊住了她：“李佳薇，加油。”这次是认真的。
李佳薇笑了，她点点头：“王楠，希望能在决赛看见你，不管你的对手是我还是张怡宁。”
“好。”王楠应着。
当王楠走到观众席的时候，郭跃，福原爱，晓霞，该到的人都到了，领导们也都在，真是一场重要的比赛啊，也是，这可关系到三枚奖牌能不能纳入中国队的关键比赛之一。王楠有些心虚，她是不是不应该给李佳薇加油？
福原爱看见了她，朝她挥了挥手，王楠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福原爱立马凑了过来：“楠姐，你去哪了啊？怎么这么迟？”
“噢，没啥，碰见一个老朋友，聊了几句。哎，别说话了，比赛开始了。”王楠打了马虎眼，她总不能说她给李佳薇加油去了吧。
这不是王楠第一次坐在观众席上看张怡宁比赛，05年以前有过，05年以后也有过，感觉总是不一样的，05以前是师姐看师妹的比赛，05以后，自己总是被理智缚着，苦大仇深的。而今天不一样，王楠放开了自己，是拿恋人的眼光去看张怡宁比赛。
小姑娘一到比赛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呢，脸上冷漠的表情倒也称得上那“冷面杀手”的名号，气场十足，一挥板，一抬手，尽显霸气。
王楠再一次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她享受着这一刻，感受着心脏一下又一下的跳动，此刻她的眼里和心里都被一个叫张怡宁的女孩装得满满的。
右手抚上左心房，微笑着注视着在球场里那个奋力搏杀的身影。
怎么办呢，张怡宁，我好像更喜欢你了呢。
王楠突然站起身，吓到了旁边的福原爱和郭跃，她俩看着她，问道：“楠姐，怎么了？”
她笑着摇摇头，深呼吸：“没事，看老张打球太折磨人了，我这小心脏受不了，出去透透气。”
福原爱和郭跃被她这话说的云里雾里，什么情况啊？
王楠走到门口时，回望了一下球场里张怡宁的身影，加油啊，张张同学，要在决赛等着我呢。随后双手插兜，潇洒的出了场馆。
李佳薇还是输了，她没有成为黑马，又一次的输给了张怡宁，输给了那个曾经和自己约定好要一起成为世界冠军，一起并肩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小女孩，她实现了约定，只是与她一起实现这个约定的人不是自己罢了。
眼前浮现两个小女孩手牵手一起走在90年代的北京街道，头上的小辫子一晃一晃的，可爱极了。那时的她们大概怎么也不会想到，在十几年后的今天，在北京，在她们的家乡，她们俩会代表两个不同的国家进行比赛。
李佳薇笑着对张怡宁说了声：恭喜。
而张怡宁也礼貌的回了个微笑，说了声：谢谢。
瞧，她们俩似乎就只剩下这样的对话了。
李佳薇没有过多纠结，收拾了东西，准备明天的铜牌争夺战，只是她由衷的希望，站在她对面的不是王楠。
晚上，正当王楠准备休息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来的人是张怡宁，看着她说：“楠姐，陪我走走吧。”
王楠点头。
两人在奥运村走着，彼此之间沉默着，时间尚早，一路上也碰到不少熟人，都是笑着打了招呼，而后又保持沉默。这份沉默更像是二人之间的默契，脑电波完全一致的她们，王楠又怎么会不知道张怡宁这份无声的支持和关心呢。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走了一圈，又回到了王楠的房间，在王楠按下门锁的瞬间，她听见张怡宁开口喊了声：“楠姐。”
她转头望向张怡宁，小姑娘穿的白色T恤，灯光打在她身上，称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王楠笑着问道：“怎么了？”
“我在决赛等你。”声音很轻，但又异常坚定。
王楠微微一笑，点头：“好。”
2008年8月22日，第29届夏季奥运会乒乓球女子单打决赛在北京举行。
王楠缓缓走入场馆，观众席上满是人，她望了一圈，她看见了她的队友们，随行的教练们，领导们，她的父母，张怡宁的父母，还有很多很多脸上贴着五星红旗，手里拿着五星红旗挥舞着的中国人，无一例外的，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是兴奋激动的表情，因为他们知道这场比赛不管输赢，金牌也好银牌也好铜牌也好，都是中国的。
她，老张，跃跃，也算完美完成任务了。
王楠闭眼，感受着这人山人海加油助威的声音，她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激烈跳动的声音，越来越快，呼吸也变得急促，双手有些颤抖，原来家门口的奥运会是这样的感觉么，这么美好，这么激动人心。
感到后面有人走了过来，她转身，看见张怡宁带着微笑，一步一步走近她。
她俩就这么站着，一个在里，一个在外，四目交接，微笑着看着对方。
这是王楠最后一场比赛，也是她们之间最后一次对决。
而她们第一次在决赛相遇，那是将近10年前的事了。
1999年世乒赛的决赛，也是这般对望着，而那会二人位置正好相反，王楠在外，张怡宁在内。
时间在仿佛此刻交融。
27岁的张怡宁看见了30岁的王楠和18岁的自己，微笑着开口：老张（楠姐），我来了。
30岁的王楠看见了27岁的张怡宁和21岁的自己，微笑着点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0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