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明》归秣陵

2、初入上海 那是

　　那是1939年初，雪虐风饕。
　　尚文门（上海小西门）前，又一片逃难良民涌入，尽管早知上海沦陷，尽管深谙城市繁华立足艰难，但依旧有相当一部分人想尝试尝试，毕竟，哪怕纸醉金迷，令人不齿，终归是相对安全之地，做一个普通人，至少不用有性命之忧。
　　肆虐的人潮中，卷入一位妙龄少女。看样子，这也是一逃难而来的难民。只见这名少女一袭鹅黄衣裙，却早已泥垢遍布，破碎不堪；一泻乌黑长发，油腻脏乱，显然长期未洗。她蓬头垢面，头部低垂，几近看不见她的脸。故而，谁也不曾注意到，长发遮拦下，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目的达到的喜悦。
　　一切皆在计划之中。十来米的远处，一年逾不惑的男子注意到了这个似乎很是寻常的女子。男子霸气侧漏，显然在上海有一定的地位。他望着不远处的那名少女，眉头微皱：鹅黄衣裙，虽则破烂不堪，但衣料底子却是极好的；女子脚不大，却也不是刻意裹出的小脚；她身姿婀娜而不妖媚，脚步轻盈而不虚浮。种种迹象告诉他，这分明是一个来自富贵开明家庭的女孩，只是不知，她何以落到这个地步。于是，他转头，轻声吩咐身边的跟班司机，找两个人暗中关注着她的去向。吩咐已毕，男子转身离开。
　　入沪第一步已经完成，下一步便是寻找安生之所了。她早在入沪之前便已查明，那名男子每日必经之路，故而，她背着自己的包袱，不急不慢的往那儿去。
　　眼前突然闪过两个地痞小混混，一前一后包围住了她。她眉头一皱，随即舒展，故作惊慌。前面一个显然是头儿，他一脸狞笑：“小丫头，留下手中的包袱，你就可以走了。”“两位大哥，我只是一个逃难而来的人，实在没什么好东西，这些都是贴身之物，不值钱的，你们就放过我吧。”她语带哀求，当然，丝毫软化不了他们的心。“大哥，听这小丫头的声音这么甜美，想必洗漱干净也是一个小美人吧，我们何不……”听这话不好，女子急忙转身欲逃，不出意外，被他们拦住。小混混一手抓住她的头发，一手夺过她的包袱，得意的向头儿报告：“大哥，果然是个小美人。”“呦，是个小美人。”混混头儿乐呵呵的摩挲着两只肮脏的手，邪恶的步伐一步一步迈向她。她很想出手，但她知道，一旦出手，便会暴露，再难以在上海潜伏，更何况，身后还有两人盯着自己，实在不宜冲动。她忍了一忍，放开了紧握着的拳头。
　　身后两个奉命之人，此时是犯了难了。夏爷让跟着，显然是看中了这丫头，可不能让她出事，可若冲出去，岂不违了“暗中”二字。眼见混混的魔爪已伸向被摔到地上的女子，耳听女子绝望的呼救声令人心碎，其中一人再按捺不住，冲了出去，另一人愣怔了一秒钟后，也随冲了出去。混混们不知人数，慌乱逃窜，撇下满面泪痕的女子和她那轻巧的包袱。女子似是惊魂未定，却挣扎着爬起去够她的包袱，随即转过身来向二人表示感谢。其中较灵活的一位连忙接口：“姑娘客气了，我们也是刚巧路过，举手之劳而已。姑娘一人在外实在危险，不如我们好人做到底，送姑娘去安身之地，如何？”“那就多谢两位先生了。”她微微倾身，表示感谢，随即转身，向原本决定好了的目的地走去，身后两人也乐得不用小心翼翼，可以轻松完成任务。
　　她在前面，自嘲似的一笑。虽然有些小波澜，但总不至于破坏计划，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再说，让他们回去散布自己柔弱不堪的消息也不错，便于自己潜伏，不会引起怀疑。只是，如今的上海风起云涌，今后更是一点儿错都出不得的了。
　　她抬头望天，雪依旧霍霍的下着，天色渐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