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明》归秣陵

16、心劳意攘 大上

　　大上海的夜晚，虽算不上火树银花，却也是灯火辉煌。四通八达的街道上，遍地散落的是一群浪迹在外的富家公子哥儿们，抑或是几辆载着温香软玉、龟速行驶的进口豪车。
　　这又是一个氤氲着旖旎情意的晚上，理应去细细呵护、静静品味。却不想，一辆福特汽车风驰电掣般疾驰而过，生生破坏了这一份温馨与美好。
　　车外人满心不喜，车内的气氛亦是冷冽到了极点。与姐姐并肩坐于车后的江默煊此时内心异常忐忑，身旁的姐姐过分的冷静令他感到十分不安，却又不敢开口说第一句话，只能选择沉默。沉默之际，他思考了很多：他在为姐姐就是“薄荷”之事感到震惊，又在为柳昭云会不会为自己所累而担忧，又为自己回去以后该找个什么借口向姐姐解释而愁闷。自己的真实身份是断断不能告诉姐姐的，若是姐姐知道自己不仅辜负了她送自己出国留学、避开纷乱的一片好心，还私自做主加入了延安战队，怕是不会为自己的大义凛然而骄傲，反而会为自己的自作主张而发怒，更会为自己的生命安全而担忧。这一切，都不是自己想要看到的。因此，他已经暗暗下定决心，就算受尽委屈，也要打破门牙往肚子里咽，绝对不能让姐姐知道自己就是她的战友。
　　与江默煊一样，江默寒亦是一路无话，她此时的内心亦是异常复杂：一方面，她为今日自己的全身而退而窃喜；另一方面，因为又没有寻到自己的战友，她的心情有些郁结，再加上抓到自己唯一的弟弟留恋温柔富贵乡、不思进取，此刻，她的内心更是因失望而冰冷到了极点。
　　车很快就行至江公馆。江默煊正想着怎么与自己的姐姐交代，便见姐姐已经猛然打开车门，一言不发的走了出去。江默煊一时有些错愕，这这这，这不符合逻辑啊，不是应该来场暴风雨才对吗？莫非，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他不禁陷入了恐慌，回过神来才发现，姐姐已经快走进了江公馆大门。他急急的下车，却因急躁而不小心撞了头。但此时的他已顾不得额间的创痛，而是矮头跨出车门，小跑着去追自己的姐姐。及至进了家门，他瞧见姐姐已经一脸冷峻的上了二楼。他没有时间思考，急忙去追，及至快要追上，却在姐姐卧室门口，被“砰”的一声巨响堵在了门外。
　　他有些慌了。他不怕姐姐生气，不怕姐姐骂他罚他，不怕受些委屈，但姐姐此时对他不闻不问、冷漠至极着实令他心慌。他轻轻的拍了两下房门，颤抖的声音强作镇定的喊着：“姐……”然而，里面却没有丝毫动静。他内心骤然涌起一丝莫名而来的绝望，低沉的声音再次传出：“姐，你开开门好不好……”沙哑中分明参杂着丝丝委屈。然而，不出意料的，那扇门里，又是一阵令人绝望的沉静。
　　他沉默了，喉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梗塞着，痛的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过姐姐会怒不可遏，却未曾想过她会选择冷漠，这比任何责罚都更让他痛苦。他近乎绝望的放下敲门的右手，低垂着那总是骄傲的昂起的头。他缓缓的闭上浸满悲伤的眼，幽幽的蹲下，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倚在那紧闭着的房门上。就这样，一动不动……
　　第二日清晨，江默寒梳洗已毕，便打算下楼用餐。一打开卧室的门，她便瞧见自己的弟弟依旧维持着昨晚的动作倚在自己的门口。她不禁一愣，剔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但随即，她便隐去了那一份心疼，眼神又恢复了之前的冰冷，抬脚就走。如此大的动作，自然惊醒了本就睡的不安的江默煊，他睁开惺忪的眼，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眸子复杂的看着自己的姐姐。在看到姐姐眼里那稍纵即逝的心疼之时，他的内心陡然腾起了一丝希望，但接下来姐姐眼里的冰冷又似将他重新打回了十八层地狱他几近万念俱灰。就在江默寒抬脚离开之际，江默煊急急的喊了一声：“姐！”声音沙哑，宛如一支老掉牙的二胡在奏着曲儿。
　　意外的，江默寒离开的步伐竟顿了一顿。江默煊见状，急急的想要起身，却因整晚维持着同一个动作而全身麻木，不受控制的又跌坐了下去。而此时，他瞧见姐姐似乎又欲离去，不由心内一急，扶着墙竭力爬起，踉跄着上前。江默寒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不得不说，刚刚看着自己弟弟那悲伤的身影，听到弟弟那绝望的声音，她心软了，她知道他是知道错了，也是很在乎自己这个姐姐的。但是，她并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就这么原谅他，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该说些什么，于是，她又一次拔脚走开。紧接着，她便听到了一声“扑通”声，伴随着一声更加绝望、甚至带着丝丝乞求的“姐”的男声从后方传来，她一愣，不由得转过身去，便看到自己向来骄傲自信的弟弟正垂头丧气的跪在地上，哀哀欲绝。
　　“你起来，男子汉大丈夫，跪什么跪！”江默寒终于开口，虽然语气依旧冰冷，但在江默煊看来，这已是极大的恩赐。他生怕姐姐又一次离开而不理睬自己，急忙开口：“姐，姐，是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他的声音愈说愈低，显得底气不足。江默寒心内的最后一道防线被彻底击溃，她的眼神变得柔和下来，声音亦放软了些，带着些无奈，缓缓开口：“你先起来。”
　　“姐……”江默煊有些不可置信，抬起清澈的眸子愣愣的望着自己的姐姐。
　　“起来！”江默寒一声令下，用的是以往的语气，严厉却不带疏离。江默煊听出了姐姐的恢复如常，霎时激动的热泪盈眶，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因四肢的麻木与内心巨大的欣喜而显得有些力不从心。江默寒看着，无奈的叹了口气，到底是走上前来扶起了自己的弟弟。江默煊就着姐姐的力艰难的站起身来，拿着一双萌哒哒的大眼睛楚楚可怜的望着自己的姐姐，不得不说，这一眼，宛如一盆恰到好处的凉水，将江默寒心里为剩不多的一丝怒气也彻底浇灭了。但她依旧不动声色，只是依旧冷冷的说：“别指望我轻易放过你，还不给我老实交代！”
　　“诶，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