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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位受害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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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江映柳这个名字,钦求最开始是从师门里听见的,在一众师兄弟的口中。
语调高高低低,有恼的,喜的,痴的,竟是没有一句平淡的。
那时他就想,这样的一个女子,以后定是要绕着走的。
只有这般,他才能得道,才能求得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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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幻境里脱身后,钦求仍觉得恍惚。他总觉得眼前该有一堵青石砌成的墙,墙中有院子,院里有棵合欢树,三两人粗。有人坐在低矮的枝桠上,悬在他头顶娇声的笑。
他该伸出手。
这般想着,也做了,于是那人就这样落入他敞开的怀抱,正红的衣摆在他的臂弯四散开来,恰如一朵落花。
忽视心中莫名升起的怜惜,钦求迎着她不偏不避的眼神打量起来。
这是一张本该面生的脸,偏偏在幻境里相携十几载,如今细看之下倒也有几分出入。
她的眼睛与印象里的相比,要狭长些,眼尾更是多了一抹红,且抬眼间时时存着三分笑,平添了些许诱人的风情来。
他直面那摇曳的风情,反倒从中寻得了片刻的清明,只是不等他拉开两人过近的距离,怀里安分的人突然有了动作。她不过一个抬眼,因为吃惊而微微瞪大的眼睛就跟他记忆中的样子重合起来了。
“和尚?”语气是明晃晃的好奇,就跟她放在他头顶的眼神一般。
话是朝他说的,钦求却没有半点实感,下意识的收紧了环在她腰上的手。
应当是另一个称呼才对。
钦求想着,重点放在了另一处,反而忽视了自己的动作有何不妥。
女修莫名的瞧了他一眼,说道:“你倒是比你同门的师兄弟们有趣的多。”
同门?他分明还未拜入门派,只算得上是一介散修。
钦求心生奇怪,沿着她的视线看去,在张扬的红衣下看见了一角突兀的僧袍。这下,他才算是完全的摆脱了幻境,也终于分清了自己的身份。
他们身处的不是青石小院,是一处与十万大山交界的悬崖,这里也没有合欢树,只在他身后几步路开外有一棵枯树,他也不是什么世家子弟出身的散修,他是大自在殿的弟子钦求。是三步一叩,登上入云梯,问心无愧的跪在大自在殿外,被住持点出身绕红尘,心有所求,仍一心向道的弟子钦求。
思及此处,再联想到两人当下的姿势,还有那句调笑的话,女子身上的香气还在不断扑入鼻间,钦求脑海里浮现出来不是绮念,反而是住持手持线香朝他走来。
霎时间,他似乎回到了那日准备烫戒疤的时候,周身环绕的馨香也转换成了庄严肃穆的香火味。
他跪在蒲团上,坦然的接受上方几位长老的审视。
钦求知晓这些审视源自何处,在他上门拜师那日,住持便说他日后定会被红尘所扰,不愿收他入门。当时他没有出声为自己争辩,此刻更不会畏惧这些目光。
见他神色坚定,几位长老感到几分满意,这才纷纷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住持。
“此为清心,从今往后,你断不能有所思,有所想,有所念。”
钦求抬起头,住持低头持香的身影与案上垂首的佛像重合起来,在这一刻成了佛像的缩影,似是借着这具皮囊来到他面前。
“你可愿意?”到了这般地步,仍留给他一丝反悔的余地,本就慈悲的面容愈发的悲天悯人。
而他能做的就是低下头,挺直背,极力彰显自己的诚心。
回忆到此处就中断了,头皮的某一处莫名烧灼起来,连带着心头也郁郁起来。
钦求收敛情绪,不再拖沓,妥帖的将人放下。
“失礼了。”见她站稳当了,钦求才双手合十作揖,为自己的唐突道歉。
女修没有答话,视线落在他合起手掌上,不知道是从中想起了什么,忽地笑出声来。
“真稀奇,花言巧语的嘴下竟是个木讷古板的和尚。”
她显然在讲幻境里的事,钦求不敢应声,只是脸热。
因为在那场失了自我的幻境里,他非但不是大自在殿的弟子,甚至无心追求大道,在偶然一次游湖时对她一见钟情,自此之后便紧追不舍,做尽了荒唐事。
见他不答,又不肯抬头看她,女修瞧出了他的局促,反生了捉弄的心思。
“怎么出了幻境如此冷淡,男人的话真真是不可信。”
钦求看出她是有意捉弄,只要自己不出声,她便会持续提起一些细节直至他愿意开口为止,于是他斟酌道:“幻境之事,并非出自小僧本心,作不得数。”
此话一出,女修面上也不见恼,仍是笑盈盈的。
她踩着他的步子上前,打趣道:“作不得数?可你刚才抱得那般紧,不像是作不得数的样子。”
钦求不自在的后退两步,没有反驳她。因为就算是无心之举,他也确确实实对这位女修做出了冒犯的行为。
他默念几遍静心咒,压下耳尖反复不定的热,郑重道:“这事确实是小僧不对,若是女施主不嫌弃,小僧愿将灵草丹药作为补偿。只是小僧现在身无外物,要委屈女施主等上几日。”
说到最后,钦求自己都觉得这话假得很,像无计可施的托词。
但他本就是三日前下山历练的,即是历练,自然不会带这些无益的东西。
哪曾想会在几日后与面前的女修一并进了幻境,然后因为分不清幻境和现实而轻薄于她,最后陷入两手空空的尴尬局面。
“不必这么麻烦。”
女修突然伸出手朝他探来,钦求正要躲开,直到后背猝不及防抵上了干枯的树干,才惊觉自己竟是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地步。
“名字。”
那只手悬在他紧绷的皮肉上寸寸下滑,最后钩住了他挂在颈上的檀木珠。因这个动作堆叠在他胸口的衣袖染着清香,恰似晚风带着花来,不易见但明了。
“把你的名字告诉我。”
珠串贴着心口,一拉一扯间似是把他的心脏也一并拽起了。
这种感觉着实不好受,他故作镇定道:“如果小僧说了,女施主就会放开小僧吗?”
她没有说话,也不再继续逼近,迫于这暧昧的距离,钦求的视野受限,他不敢乱看,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只能把视线放在那双多情滟潋的眼上。
在里边,他看见了狼狈的自己,神色惶惶,额角生汗。
就在那汗珠即将滚落的那刻,钦求感知到那串檀木珠安稳地落回原处。
这是答应的意思。
只是名字而已。
“钦求。”女修说话算话,在他开口之后就向后退了几步。
明明没什么好纠结的,左右不过一个名字,还能免了日后的纠缠,简直无比划算。
“我叫江映柳,”她指了指他,笑道:“礼尚往来。”
耳边咚的一声响,他循声看去,是枯树上最后一朵残花落了地。
钦求后知后觉的才反应过来,眼前的这个女修就是他曾下决心要远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