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一别》琛草

67、雪映翠竹 新年快

　　新年快到了，海上的那场惊魂已经淡化了，妈妈的叮嘱也如烟随风飘散远逝了。柳玉丽觉得再不能推了，做人要讲诚信，自己有承诺在先，应该回请一下王天，不然，良心上是说不过去的。

　　周日。大片的雪花飘落下来，天空渺渺茫茫，地上白雪皑皑。

　　柳玉丽早早来到了“翠竹苑宾馆”，在一楼服务台挑了一个可以隔着落地窗玻璃欣赏到外面的翠竹和落雪的雅间。她领了钥匙，款款地走过去，打开雅间的门，推开门走了进去，然后回身掩上了门，径直走到落地窗前，伫立着望着窗外飘飘洒洒的雪花儿，又细细地端详着被积雪压弯了腰的翠竹，心情有些激动，思绪进入了白雪公主童话般的世界里。

　　“但愿好事成双吧。”柳玉丽心里忽然闪出这样一个念头。究竟是什么好事成双，似乎她心里并没有明确的答案。但有一点儿柳玉丽是清楚的—元旦过后，她就要离开县妇联了，到那座被县城人视为神秘的“县委招待所”去任副总经理兼政工办公室的主任了，正科级待遇。

　　柳玉丽为自己四年多来的努力和奋斗，终于有了令自己满意的回报而感到欣慰，甚至可以说是骄傲和自豪。这算是一桩喜事。可是，另一桩喜事是什么呢？是王天？她心里觉得模模糊糊，若隐若现，似是而非，不是又是，一时竟难以澄清。她痛苦地摇了摇头，竭力驱赶走了心中的这团雾霾，让思绪集中到明确的好事上来—那就是工作上有了成就。

　　工作上的进步和成就感，应该是年轻人最值得欢欣鼓舞和骄傲的。

　　柳玉丽的思绪终于凝聚过来了。她望着窗外的白雪和翠竹，情不自禁地笑了笑，激动和喜悦也随之包围上来了。她心里荡漾起兴奋的波澜。

　　她多少日子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她美滋滋的，甜丝丝的，觉得是那样得舒适，是那样得幸福。这“舒适”和“幸福”是用语言和文字都无法表达清楚的。她盼着能把这“舒适”和“幸福”在心里多留一会儿，美美地、好好地享受一番。

　　可是，倏然一股莫名其妙的情感突入了她的心房，占领了激动和喜悦的位置，驱走了那珍贵的、十分渴望能在心里多停留一会儿的“舒适”和“幸福”。

　　这些日子，柳玉丽的心理上出现了一个怪现象，每每高兴时，心里总会出现郁闷和苦涩的感觉，有时高兴的时间还没有不高兴的时间长，甜蜜的时间还没有苦涩的时间长。这让她感到很无奈，很困惑，很痛苦。

　　现在，这种情况又出现了。她又高兴不起来了。她心里突然感到了郁闷，似乎有股莫名其妙的气儿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压在了心底上出不来，并且越来越难受。不但让她心里痛苦不已，而且还让她周身一阵阵发冷—冰冰得冷！她似乎感觉到，身上的那些汗毛孔儿，立时变成了一些细小的、密集的鸡皮疙瘩了。她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感觉自己的理智已经无力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了，也无力扯住自己的思绪了。那个令她痛恨的江深，还是十分清晰地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并且无法驱离。她恍然悟到了—让自己心里感到郁闷和痛苦的那股莫名其妙的气儿就是江深。

　　她咬了下牙，想尽快把江深从脑海里驱赶走。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脑海里再出现江深。可是，思绪和她唱反调儿。她还是情不由己地想到了并不希望想到的那个江深，并且想得好深，好苦，好痛，好恨……

　　“我柳玉丽辞掉了多少好的机会，一片赤诚地等你，想不到你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伪君子，在我面前信誓旦旦对天承诺的那些话，竟是骗人的鬼话！我柳玉丽真是看走眼了，错把砂锅当宝盆了。”柳玉丽，望着窗外，愤愤地自语道，牙齿咬得“咯咯”响。一会儿，她又咬紧了嘴唇儿，用力太大了，竟把嘴唇咬碎了，出了血，竟没觉得疼。

　　柳玉丽，明明知道，自己的心是被江深伤透了的；可是，她又不知为什么，心里却总是放不下江深。她心里总是恍恍惚惚的，想了恨，恨了想，有时竟说不清道不明，心里究竟是在“想”还是在“恨”。

　　她知道：自己对江深的一片真情是可以对天发誓的，自己的这颗心是纯洁无暇的，从来就没想到去容纳江深之外的任何一个男人，自己一切的一切，都是为江深准备的。然而，令她遗憾的是，江深却背信弃义，连个招呼都不打，就与学校的女教师订了婚。

　　柳玉丽的眼圈里涌出了泪水。她赶紧掏出手绢拭了去，可是又涌出来了，只好又拭。

　　“哐！”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柳玉丽听到开门声，赶紧擦了下双眼。

　　“瑞雪啊！瑞雪！”王天兴致满怀地走进雅间，边拍打着身上的落雪，边激情满怀地赞叹道。

　　听是王天的声音，柳玉丽赶紧调整了一下心态和神态，然后转过身来，望向王天。她忽然发现王天的脸颊上有块伤，连忙惊奇而心疼地问：“王天，怎么不小心点儿，大冬天的，看你脸上怎么弄了块伤，千万别冻了。”

　　“哎呀，别提了！一言难尽啊！做好人有时就是吃亏，真是没办法啊！我前天去办事，在幸福路的市场上碰到了一个小混混抢了一位大嫂的钱包。你说多气人！我冲了上去，好一番打斗才把小混混给制服了。当时，一点也不疼，没察觉，过后我才知道脸上挨了小混混一拳，留了块伤，别担心，用不了几天就好了。”王天撒起谎来眼都不眨。

　　其实，王天脸颊上的伤是前几天回家，欠他哥的钱不还，还对嫂子不说人话，被他哥一气之下在半路上拦下车来捣了他一拳，在脸颊上留下了蛋黄大小的一块青，本来也谈不上是什么伤，现在好些了。那天多亏是王天的父母闻声赶到了，答应等圈里的猪肥了卖掉替王天还钱。他哥这才放过了王天。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柳玉丽被王天骗得溜溜转。她不但信了，而且还赞扬了王天一番：“王天，好样的。你是见义勇为的英雄啊！我为有你这样的好同学，好朋友而骄傲！”

　　“玉丽，我总这样想，作为一个男子汉，不能做到杨善除恶，助人为乐，就无脸在众人面前，特别是在自己深爱的女人面前露脸儿。”王天侃侃而谈。

　　柳玉丽听进心里去了。她哪里知道，王天不但说的全是假话，而且最近还做了一件很见不得人的违法事。

　　那天，王天和他哥吵完架，在回县城的路上，走到一片小树林里的时候，遇上了一位漂亮的姑娘，顿生歹意。他停下车来，拦住了姑娘。一顿撕扯摔打之后，力不从心的姑娘被他□□了。

　　王天不知道，被他□□的这位姑娘是县城“翠竹苑宾馆”的服务员。那天姑娘是回家休假，下车从小树林路过时，不幸遇上了王天，酿成了终生的伤痛。

　　柳玉丽哪里知道这些。她哪里知道坐在她面前侃侃而谈的王天，竟是个说人话不做人事的、禽兽不如的家伙。此时此刻，她对眼前的王天感情上却有了一个质的飞跃，已从好感上升到了爱。

　　她在心里暗暗劝自己—从此，要彻底忘掉江深，好好对待王天，而且是诚心诚意完完全全地爱王天。她的一双明眸，第一次毫无杂念地、忠诚地望着面前一身朝气的王天，款款深情地说：“王天，你请坐。咱俩慢慢谈，正好今天都有时间。”

　　“我先沏茶吧。”王天看着桌面上的空杯子说。

　　“唉，你看看我，说是我做东，连杯茶水都没能及时准备好。王天，对不起啊！我马上沏茶。”柳玉丽十分抱歉，边说边伸手去拿茶壶。

　　王天眼疾手快，抢先把茶壶拿到了手里，说：“玉丽。到现在咱俩还分什么你啊我的？你尽管坐着。我来。”王天兴致勃勃地说。

　　柳玉丽的脸上泛起了潮红。她一脸笑意地望着忙活着的王天，心里涌腾着久违了的那种“甜美、温暖和幸福”。她知道，这就是爱的感觉。她清楚，自己到现在才可以问心无愧地对天承诺：“王天，我爱你！”

　　她还十分舒心和自信地想：“自己的心里，终于可以完完全全地容纳下江深之外的另一个男人了。这个男人就是大大方方、侃侃而谈的王天。感情啊感情，原来你是可以从头培养起来的啊？”

　　柳玉丽端坐着，心里在自信地想，舒心地想，甜甜地想，幸福地想，骄傲地想。

　　“玉丽，你在想什么啊？神情那么专注？那么深沉？”王天一边冲茶，一边喜滋滋地望着柳玉丽问。

　　“哦，想见义勇为的大英雄啊！”柳玉丽笑着回答。

　　“惭愧，惭愧，小事一桩，何须挂齿。”王天故作谦逊。

　　“垒土成山，小事成就英雄。世上哪有平日里一件好事都不做，突然就做成大事，成为了英雄的？说不定，你将来还真会成为大英雄呢！”柳玉丽赞扬道。

　　“不说吧，我的脸要羞红了。玉丽，听说不久你就要荣升县委招待所的副总兼政工办公室的主任了，祝贺你啊！”王天给柳玉丽倒了一杯茶，双手递到柳玉丽面前，喜笑颜开地望着柳玉丽的脸，岔开话题说。

　　柳玉丽甜笑着，款款端起茶杯送到嘴边，轻轻吹吹滚热的茶水，鼻孔闻了闻飘起的茶香，笑微微地说：“王天，我在想，你当上了邮电大楼的办公室主任，我确实应该好好为你庆贺啊！”

　　“玉丽，在你面前惭愧啊！我的办公室主任，比不上你的办公室主任阿，小半级，副科，局长才顶个正科，与你评级。我们那儿，门大、庙小哇！”王天感叹道。

　　“慢慢干，慢慢发展吧。除了君主国家，能一下世袭个王位、爵位的，余者，谁不是一步一步从底层干上来的啊？该庆贺就庆贺，人要知足。把心情和精神提起来，咱俩今天好好庆贺一下。王天，你喜欢喝什么酒？”柳玉丽爽朗朗地说。

　　“大冬天的，就喝壶即墨老酒吧。既暖和，度数也低，你我都可以多喝一点儿，也便于咱俩多碰几次杯，多说几句心里话儿。”王天爽快快地笑着说。

　　“那就四菜一汤，外加一壶即墨老酒，我去安排。”柳玉丽说着就站了起来。

　　“客随主便嘛。不过，玉丽，最好让服务员一次性把东西送过来，免得一趟又一趟地打搅咱们，既妨碍说话，又……”王天故意把话说得含蓄，到半截时又止住了。

　　“嗯。”柳玉丽顺从地应了声，走出房门安排酒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