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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叶邱】小心易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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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柩爬满了冰的纹路,外面光亮稀薄,模糊地浮动着沉沉的夜色。他搬来小板凳踩上去,身体重量交付给窗户,指尖在碰触到冰凉的玻璃时瑟缩了一下,把衣服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半个手掌,重新趴上去。温热的吐息凝出更多白茫茫,他抬起手肘擦掉面前的雾气,透过清晰些许的视野努力望向更远处,焦灼地盼着归人。
熟悉的振翅声和煮锅里咕嘟咕嘟的沸腾同时响起来。他心里一动,跳下椅子先跑去厨房拧灭按钮,甚至等不及披上外套跑向玄关,拉开门的刹那风雪涌了进来,冰冷的刺激让鼻头一酸,接着自然而然涌出泪水,但他抹了抹眼眶没有犹豫,径直跑了出去。
家里的灯没关,温暖的橙黄色照亮一方小小院落。近处森林的轮廓阴森森、黑魆魆,再远一点还有连绵起伏的山峦,它们无声地朝他俯瞰下来。风捎着鸟群近了,数不尽的黑色憧影掠过无光的天空,最终在他头顶盘旋。
凄厉的鸣叫逐渐变得温驯,有一些扑棱着翅膀在他身边环绕,他伸手抓住其中的一只,成千上万掉下的羽毛和风刮起漩涡充斥视线,他抱着它闭上眼睛,片刻后所有声息悄然停止,而他的身体蓦地一轻。再睁开眼时鸟儿已经不见了,有个人正把他举起来,黑色羽翼轻飘飘坠下,又在落进泥土的霎那化作虚无。
叶修把孩子揽进怀里,不大满意:“又不穿外套跑出来,不冷?”
小孩搂住他的脖子,冻得发麻的脸颊贴在他的脖颈处,吸了吸鼻子,答非所问:“今天好晚。”
“有点事。”叶修把他放下来,牵着男孩向家里走去,“挺棘手的。”
“解决了吗?”
“当然。”成年人推开门,暖意立刻盈满全身。他看着小孩松开他的手急急忙忙往厨房跑,用力嗅了嗅,“好香啊,今晚做了什么?”
作为不得不照顾大人的孩子,邱非已经不能做得更好了。他不到九岁,做起家务来老练得不得了,再大一点估计连操持生计都能上手。年幼的年纪埋着成熟的种子,性格里的稳重和淡然总令叶修咂舌。当年他把这个孩子带回来,以为必然多个小倒霉蛋跟着吃苦受累,没想成如今自己却是被照顾的那个。
苏沐秋说过他很多次了——就你这个样子,怎么养出小邱这么个好孩子?
叶修当时反驳他,你同你妹妹也没多像;可事后转念一想,自己也不明白。
是嘛,他这一辈子——他的每一辈子浪荡天涯惯了,邱非是怎么长成了稳定轴似的个性?疾风暴雨,浪潮颠簸,小孩儿是永恒安宁的锚。
苏沐橙来看小朋友,对他眨眨眼笑道,这就是命运。
饭是邱非做的,洗碗的任务当然归叶修。成年人等小孩儿上楼洗澡,摸出根烟点燃,叼着的同时还有心情哼歌,洗碗池被水流冲出满满白色泡沫,多到溢出来,捏一捏还能变出潋滟的泡泡。叶修索性挥挥手让它们飘起来,变成各种怪异的形状,一边洗碗一边自娱自乐,完全沉浸其中,没留心听楼上的水声,等到有谁伸出手从他嘴唇间拈出烟时为时已晚。
邱非没说话,怒目而视。
叶修没半点被抓包的自觉,揪了下小孩儿的鼻子,很快缩回手。鼻尖留下一团白色泡沫,五颜六色的泡泡漂浮在身周,配上邱非严肃的表情有些滑稽,叶修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小少年依旧没说话,把烟头碾灭扔进垃圾桶,转身就走,拖鞋啪嗒啪嗒响。
叶修知道小家伙这是生气了;戒烟一事早就被提上日程,邱非三令五申不准他碰尼古丁,可老烟枪哪儿那么容易转性。
叶修在他身后扬声道:“小朋友,生太多气可是会长不高的。”
邱非重新上了楼,叶修继续洗碗,却也没了女娲造人的心思,挥挥手让所有泡泡恢复原位,三两下沥干碗筷放回橱柜,灭了灯。
他站在楼梯的转角,一手搭在扶手上,环视着这个由他亲手搭建起来、独自一人居住很多年、如今却有了第二个房客的家。走廊没有开灯,从邱非的屋子隐约透出一点光,只有那么微弱的一点儿,缓慢漫过阒寂的夜。
森林里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家里的灯盏是唯一的亮。它要他暗无天日,要他活在无边的黑暗里,要他永远见不到真正的光。
*
小孩儿小时候也问过他,为什么被困在森林里。
叶修不在意地揉揉他的头发,笑着说,我是个罪人啊。
何止孩子看得见的这辈子。他的生生世世,他的荣光自由,他的希望孤绝,都陷在牢笼里,深渊万丈,挣扎不得。
邱非不信,从他身边走过去,连一秒多余的目光都懒得停留。
叶修百转千回哎一声,伸腿绊地小孩一个踉跄,再笑眯眯老鹰捉小鸡似的把人拎回来。
不听话啊?小朋友这样可不好。
叶修当然不是罪人,只是个倒霉人。他被诬陷,被污蔑,被误认,替罪羊却做得心甘情愿。叶秋个性耿直刚烈,仇家太多,他身为哥哥从前没帮他做过什么,最终趁着最大一次罪罚降临之时,在弟弟知情前替他扛下来。
他们一母同胞,吸吮同样的乳汁长大,流淌着同样的血脉,叶修继承了永生,叶秋却是个只能活一次的平凡人。
夕阳的光亮顺着尖顶教堂的彩绘玻璃淌了一地,圣像居高临下望着他。他跪在冷冰冰的地面,双手被锁链紧紧拴着,审判者一桩桩一件件宣读他的罪行,他听不见,鼓膜隆隆回响着叶秋撕心裂肺的哭喊,渐渐和孩童时期那个被他欺负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弟弟交叠。□□上受了太多锤炼折磨,疼痛变得麻木,可他精神上却得到了久违的平静。
弟弟啊,他想,你的人生没那么长,来不及浪费。
我的时间很多,不差这几百年。枷锁和镣铐终有一日将会消亡,过往的一切湮灭进轮回,总能等来新生。
*
不过在他等来自己的新生前,先等来个别的“新生”。
苏家兄妹俩常来造访,可从没带过客人来。幼小的陌生气息出现在森林边缘时叶修愣了愣,直到见了真人、对方还对他抽烟皱眉之后来了兴致:“沐橙什么时候嫁人啦?”
苏沐秋一副谁敢觊觎我妹妹的表情:“别瞎说。”他把小孩儿从身后拨到叶修眼皮底下,“带来陪你,要不要?”
苏沐橙弯腰,声音柔和:“小邱,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叶修叔叔。你不要怕,他会照顾你。”
那时候邱非还小——虽然现在也不大,但那时候太小了——男孩严肃的神情小大人似的,并不畏惧,以仰视的角度打量他。
叶修觉得有意思,在邱非面前蹲下来:“小家伙,要不要跟着我?”
他想去捏捏小孩的脸蛋,却被躲开了。男孩蹙起眉:“不要。”
“包你吃香喝辣。”他随口瞎扯,“享尽荣华富贵。”
邱非四岁,当然不为所动:“不要。”
“为什么?”
“难闻。”
苏沐橙噗嗤一声笑出来,叶修无奈地掐灭烟,再绕回来:“现在呢?”
他一直不知道邱非那时候从自己这儿看出了什么。先前还满满排斥的男孩认真地盯着他打量了一会儿,居然主动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指,靠到他怀里来。
苏沐秋啧啧称奇:“怎么这么亲你?”
叶修把小家伙抱起来,洋洋得意:“我面善。”
邱非听着大人们的对话,一言未发,乖乖搂着新监护人的脖子。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叶修还是觉得神奇。只能想起苏沐橙跟他说过命运——各种各样,好的坏的,红线纵横缠绕的命运。
小家伙便是他晦暗坎坷的命运航线上忽至的灯塔。也许昙花一现,也许海市蜃楼,但至少那光亮曾经真实存在过。
叶修养着小孩儿,起初为了排解寂寞,后来就成了习惯。他骨子里也许有过那么一丁点沸反盈天的念头,却又很快被与生俱来的稳定因子冲淡稀释。
苏沐秋说过,这就是懒。他俩讲话,十有八九叶修要反驳的,这便是剩余的他愿意承认的十分之一。他是挺懒,对于永生而言时间并不是一种衡量方式,只是个纯粹的存在,和山川湖海没什么差别。
可有了邱非,时间又好像不太一样了。一天天等着小苗儿发芽抽长,五年漫长过曾经的一百年。
等邱非长大些,再长大些,他当然是要送他走的,回到真正的世界里。也许到那时候他会有点儿舍不得——可能不止一点点——那他知道那是唯一正确的道,如果邱非不愿意踏上去,他得亲手断了所有后路。
这是他的盘算。小孩也有自己的想法,暗暗下决心,如果叶修要他离开,他就躲起来,等人消了气再出来;反正他哪儿也不去,只留在叶修身边。
*
叶修睡眠质量相当好,一觉到天亮,几乎不做梦。不过今晚他被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了,懒洋洋睁开眼发现邱非抱着枕头站在床边望着他。
他揉揉眼睛,开了壁灯:“怎么啦,失眠?”
小孩说,下雪了。
叶修转头看向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得满满银白的絮影。
他了然地拍拍床另一半的空位,掀开被子:“来吧。”
邱非懂事得很,不黏人,却有个奇怪的习惯,下雪天一定要跟他睡。小孩儿身世挺坎坷,三四岁成了孤儿,虽然灭门记忆早就模糊,但安全感是刻在骨子里的,太微薄。叶修不是教育专家也不搞心理研究,不知道怎么能修补,只能尽可能给他想要的一切。
他的体温远远低于人类,虽然并不畏惧寒冷,但小孩儿体温暖和,抱在怀里像暖炉。他想起小时候跟叶秋一起睡,经常因为嫌弃弟弟身上太热把他挤下床或者卷铺盖走人,一晃这么多年,他现在甚至知道给邱非掖被子——果然当哥哥和当爸爸心态差了千万里。
不过邱非向来只把他当监护人,不把他当爸爸。叶修感慨万千,小孩子的心思瞬息万变雾里看花,太难猜,尤其是他家这位。
先前的琐事耗了他很大精力,叶修被困倦地潮水包裹着,模模糊糊拍着小孩的背哄他睡觉,倒是自己被催眠得更厉害。男孩本来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对着监护人,扯扯他的衣角。
叶修被这么一动又惊醒了,知道他有话说,小孩望着他,眼睛很亮,却浮出一层冰冰凉的难过。
“别送我走……”
邱非说。
“我不想离开你。”
叶修没想到他会提到这事儿。一瞬间他想了很多很多,好似一场风暴过境,鸟儿的黑色翅膀又带走了纷杂思绪。
但他放低声音,摸了摸孩子的头发,跟他说好,让他先睡觉。
邱非看着他,不肯闭眼:“你答应了?”
“嗯。”
“说谎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你从哪儿听来的?”
“沐橙姐姐。”
“你怎么叫她姐姐叫我叔叔,我没比她多少我告诉你……”
“我没有叫你叔叔。”
“好好好,你崽子从来也不叫我一声。”
邱非抿起嘴:“你回答我。”
“行。”叶修回答得干脆,也很有技巧,“我不送你走。”
可以不亲自送你离开,但这并不意味着从此不分别。你的人生不能囿于这样的死寂,终有一天,总有一天,你必须说再见。
等到那一天……
叶修无声地叹息,那一天也许很快就要到来。
但邱非并不知他心里所想,即使平日再老成,终究只是个小孩子,得到承诺像吃到糖,蜜一样甜。他钻进叶修怀里,乖乖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变得清浅均匀,慢慢睡着。
雪还在下。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