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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于远】深呼吸 ...

  •   邹远觉得自己是个挺怂的人。
      学生时代心痒痒想进职业圈不知如何跟爸妈沟通,后来在训练营里胆小人怂总算有了个朋友,终究没能和他同一战线并肩到底。崇拜张佳乐也没见上几面,好不容易成为了正式队员,队伍却遭受了接二连三的挫折。
      现在喜欢一个人,怎么也开不了口。

      邹远又觉得自己是个挺幸运的人。
      期期艾艾跟家里人摊牌之后意外得没受到什么阻碍,唐昊转了会也仍然同他保持联系。刚刚转了正就从前辈手里接过了最重大和艰辛的一棒,从预想中的冷板凳一跃成为战队核心。
      喜欢的这个人,就算对方并不知晓,却也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他想,网络上常说的那种从一而终、认真且怂的人,大概就是自己了。
      喜欢荣耀,就进了青训营,没功没过。喜欢张佳乐与百花缭乱,就进了百花战队,中规中矩。喜欢弹药专家,就拥有了花繁似锦,不温不火。
      喜欢于锋,就……暗恋着,无声无息。
      他从少年时代起便一直试图在这种怂与幸运之间的波动和填补中掌握平衡,如今逐渐长成大人,青春一点点跳跃着流失,偶尔也会自顾自陷入小纠结,等回过神来天清气朗,好像也没什么不好。最起码他其实也没失去什么,却得到了那么多、那么多。

      可如果再勇敢一点就好了。可以不要只是在这个人旁边注视着他、默默并肩却依旧隔着不敢触碰的线,可以再靠近一点就好了。
      他怂了十几二十年,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于压下愿望,终于也有了深埋心底的种子想要破土而出的冲动。
      不是叛逆,也不是昭告天下,甚至不一定要求什么回应——
      他想告诉那个人。
      想说出来而已。

      他看着手机屏幕,下意识咬住食指指尖。以前唐昊在百花时说过他很多遍,不卫生,而且这么大人了还咬手指,小孩儿似的。邹远也想改,但没办法,他心里有淤积的怯懦,堆了太多,没人依靠,就只能自我排解。
      在咬手指之前还有更要命的:不自觉屏住呼吸。好似隔绝了赖以生存的空气就能避开所有的难题,什么也不能再纠缠。更小的年纪没办法自如控制呼和吸,好几次差点要闭过气去,把他妈妈吓得狠了,带去医院纠了大半年,才磕磕巴巴改掉这个坏习惯。
      新的动作替换掉了旧的,可也说不上来这算不算种好转。他气恼自己性格里那部分软弱的劣根,总想找什么来依赖,一旦孤立无援了,焦虑逼得他仓皇逃跑,又慌不择路掉进溺毙的深海。

      眼下他又失去氧气了。
      微信界面停留在十分钟前,于锋问他有没有时间,能不能陪自己出去散散心。
      于锋其实也挺奇怪的。职业选手大部分都用□□交流,建群拉讨论组方便得很,微信更多用来与家人和朋友联系,于锋找联盟其他人都用□□,唯独在他这儿换成微信。
      这样更私人的氛围营造,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举?邹远劝自己不要多想,却又抑制不住心底小小的雀跃。
      于是于锋在他□□上的备注是队长、落花狼藉、六期和于锋,长长的一串。
      在微信上,就只是……于锋而已。
      哪怕这样的亲密是假象,他也甘之如饴。

      现在他盯着“于锋”俩字,心里好似被猫咪挠过的毛球乱成一团。他在“什么时候”“现在吗”“你怎么了”“行啊我当然有时间”几句里挑来选去,敲几个字又删掉,选不出最佳答案来。
      ——然后他猛然想起,微信界面是能看到对方输入的。
      邹远后知后觉,懊恼不已,惶恐自己实在是丢人丢进地心引力,赶紧胡乱发了个“好”。
      于锋回得很快:“我在楼下等你。”
      对比一下三句话之间气泡间隔大小,邹远又开始咬手指,刚才三番四次的对方正在输入,于锋肯定全部看见了。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邹远换了衣服拿上手机钥匙离开房间,等到了大厅才意识到自己脑海飘的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杂念,居然没乘电梯直接步行下来了。于锋见到他从楼梯间走出来一愣,三两步迎上来。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掐了掐自己,主动发话:“等很久了吧?”
      于锋摇摇头,退后一步把他从头到尾打量一遍,在后者的忐忑眼神中又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这儿不比K市,外面太冷了。”于锋帮他系上,“你穿太少,会冻着。”

      于锋靠得很近,呼吸都扑上来。邹远被钉在原地,他那点零星的软弱又一点一滴渗到脉搏里,最后支配了整个身体,想逃跑又不敢乱动,怕动一下就会把那些隐秘的、不为人知的情绪全都泄露出来。
      这下掐手指也没有用了。他回到了无助的小时候,紧紧闭上眼屏住呼吸,血液逆流到鼓膜,在他耳边隆隆作响。

      等到脖子上多了圈毛茸茸的暖和触感,那令他煎熬的灼热呼吸终于离远了。
      于锋退回到安全位置,好笑地看着他:“闭眼干什么?”
      邹远慌乱地睁开眼,扒拉着埋到嘴唇上的围巾,词不达意地解释:“我……我那个……你……”
      “怎么还结巴了。”于锋又伸手帮他掖了掖围巾,手指有意无意擦过他发烫的脸庞,“你这样,感觉我好像是要……”
      声音低下去。
      邹远眨眨眼:“什么?”
      于锋笑着摇摇头:“没什么,走吧。”

      入了冬后,便再没有什么地方比家乡更舒适。邹远在K市土生土长,被常年的春暖花开滋润得特别怕冷,每年这个时节不得不北上的全明星周末就成了他最痛苦的事情。
      现在还不能待在暖气充盈的酒店,得裹成熊出来散步吹冷风。虽然是和于锋,但还是……哎呀。
      他也不是不明白于锋把他喊出来散心的原因。新赛季百花状态不太好,前段时间又在网游中遇见……公会和普通玩家的波动虽然不至于让战队人心涣散,可怎么也提不起劲来。邹远经历过悬在半空的暗无天日,当然知道接手现在的百花有多困难,他一个从青训营开始的百花原装队员尚且撑不出威信力,更何况转会空降的于锋。

      队长心中有郁结,他理应陪同疏导。这都是他身为副队长和队友的职责。
      所以于锋邀他出来散步也没有别的私心,他要把心脏放回肚子里,别乱飘。
      哪怕出门前,他把自己的围巾亲手给他围上。
      ……对吧?

      离酒店不远有个教堂,不大,但异域风情十足,比起教徒礼拜,更多的作用是当作游客拍照的背景板。哪怕现在天色将晚,风冷得往骨缝里钻,教堂前的小公园还是有不少人。大人们揣着暖手袋和热水壶聊天,小孩子不怕冷,玩滑板溜冰闹作一团不亦乐乎,手套帽子全都不要,脸蛋冻得红扑扑。

      一开始他们在花坛坐了会儿,后来觉得这样更冷,干脆沿着小公园一圈圈遛弯。也不是完全并肩,邹远走在他一两步之后,余光看得见他的肩膀。说不上来为什么,这样些微的位置错位让他更安心些。于锋也不在意,只是在和他说话的时候稍稍扭过头。
      围巾也好,讲话的姿势语气也罢,明明就是这么体贴的人啊。邹远想起听到的关于于锋的非议,蜷起手指,有点儿难过。
      这么好的人,为什么别人都看不见他的温柔呢?又不是只在自己面前展现——
      邹远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
      难道于锋……只对自己这样特别?

      邹远晃晃脑袋,把不着边际的猜想扔出去。于锋正巧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
      “你今天有点怪。”
      “没有吧。”
      “跟平常不太一样。”
      邹远瞟了他一眼,低头想了想,又忍不住问:“我平常什么样?”
      于锋看了他一会儿,转过头去,继续向前走目不斜视,声音里却带笑:“平常是家养的,温驯好顺毛,今天像野生的,特别……敏感。”
      这什么鬼比喻。邹远控制自己不要因为最后两个字脸红:“我没有。”
      “你说没有就没有吧。”于锋双手插着口袋,又瞅瞅他,“反正家养也好野生也好,都是你。”

      这话讲得太微妙太有技巧,一个没留意,居然就让他逼近了暧昧的边界。邹远觉得要么是自己傻要么是于锋疯,不然怎么一句话之后,整个世界都蒸出了掺着花香的缱绻水温。他在名为于锋的幻象里浮浮沉沉,飘飘然,快要不知今夕何夕。
      他忽然停下来向后退了几步,捂住自己的耳朵:“你等一下。”
      于锋看着他,说了句什么,大约是疑问。
      邹远摇摇头,没松手,反而闭上眼睛:“我要静静。”

      最后把他从自缚的茧中拽出来的不是心里那位翻江倒海狂风过境的主角,而是冰冰凉凉的、落到皮肤上立刻就融化——
      邹远睁开眼,发现居然下雪了。
      “静好啦?”于锋站在一旁,见他这个惊奇的样子觉得很有趣,“回去吗?还是再待一会儿?”

      邹远期期艾艾,实在不想暴露自个儿很少见过雪的小心思。他一K市人,对于冬天的认知和雪基本不挂钩;于锋G市小伙儿,虽然地界上没比他好到哪儿去,可老家在北方,年年春节还是有雪仗可打。两个南方人北上机会不多,如今遇一场新雪,的确有些兴奋。
      于锋看他那个摁都摁不下去的神情,便知道答案了:“好啦,再待会儿吧。”
      结果这场由于锋发起的外出邀请,成了邹远不愿回去的结局收尾。他俩又一次绕着教堂走了一圈,谁也没有买把伞的打算,邹远这回注意力总算舍得从于锋身上分走了,抬头看见银白从灰扑扑的天幕飘落,低头接住一片花纹漂亮的冰晶,再拿手机拍几张照片录段视频,心上欢欣,脚下生风,要不是还有别人在,大概能蹦跳起来。

      虽然比不上枪王情绪不予外露那么著名,但总的来说邹远的性格还是内敛的,最起码于锋很少见他这么高兴过。于锋就逗他:“这么开心啊。”
      邹远点点头,反应过来又觉得那笑不太对——这人是把自己当小孩子了吧?
      那可大事不妙啊。

      他抬头想反驳于锋什么,但看见那人带着笑意的眼睛望着自己,又惶惶然卡了壳。于锋在身后蓦然晦暗下去的世界里成了唯一的亮色,万籁寂静的雪声之中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时间地点都没问题,气氛也正好,机会就这么一次,邹远觉得自己不该、也不能再怂下去了。
      一瞬间有千万种声音汇流成了风,敦促着他向前。
      从无人问津的深海,靠近他的氧气。

      他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然后伸手抓住了前面人的衣角:“于锋。”
      他平常人前人后都是喊队长的,很少这么直呼其名。可今天场合如此正式,他离他的终局一步之遥——
      “那个,我……”
      于锋停下脚步扭过头,耐心地看着他。半晌没等来下一句,神色里多了点疑惑:“小远?”

      邹远心跳如擂鼓,答案近在咫尺,几乎要冲破胸膛与肋骨。他张了张嘴,在发出声音之前,一大群鸽子倏然从背后振翅飞过,哗啦啦惊起一片雪雾。它们掠过他们的头顶,掠过教堂的尖顶和彩绘玻璃,掠过孩子们吹起的透明泡泡与嬉笑,掠过细密密的坠雪与远处钟声,隐没在夕阳潋滟的边界。

      FIN

      他已经不再需要说什么。
      于锋转过身,牵住了他勾在自己衣角上的手,慢慢地,慢慢地十指紧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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