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应劫火

65、【方王】万有引力 01

　　方士谦看见王杰希的时候，他正站在地下通道的出口同别人讨价还价，衣摆被来自地下的风飒飒吹起。
　　“三千卢布，不能更少。”高大的高加索人正在漫天要价，“你不会在别的地方找到更便宜的价格，这已经是最低了。”
　　初至异国的年轻人语言交流算不上顺畅，可十分沉着：“地图上没有那么远。”他微微仰着头，“两千卢，没有更多了。”
　　拉客的司机看上去并不高兴，但难得遇到这么个外来家伙，也不想轻易放弃。他提高音量加快语速，使自己原本就占优势的身高看上去更具有压迫感。
　　方士谦离他们有点儿远，风从反方向吹，听不见更多细节。他眯着眼睛打量那边一冷静一急躁的两个人，他们在两分钟之后谈崩了。高加索人骂骂咧咧气冲冲离开，留王杰希一个在原地，以及两个半人高的巨大行李箱。
　　王杰希刚下飞机没多久，穿的还是亚热带衣服，在骤然下降的十来度温差里显得有些萧瑟。这个时节的莫斯科早已入秋，身着棉袄羽绒的行人比比皆是，王杰希一袭单薄风衣在其中格格不入。
　　……或者说，异国他乡，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异类。

　　可于另一些人而言是同类。方士谦扯扯帽子往下压了些，喝光的纸咖啡杯随着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被丢进垃圾桶。他呼出白雾，定了定神，抬腿走向王杰希。
　　“中国人？”他问。
　　王杰希闻声把已经没电关机的手机收回口袋，看着他。目光说不上戒备，但很是疏离。他点了点头。
　　方士谦问：“去哪里？”
　　王杰希说了个名字。
　　“居然还是学弟。”他有些意外，“可以坐地铁，比打车便宜得多。”
　　王杰希垂下眼睛看着箱子：“东西太多，不方便。”
　　方士谦一时没接话，两人沉默着，尴尬又诡异。王杰希没有向这个莫名其妙的学长求助的意思，方士谦也并无主动伸出援手的善心。
　　不过是萍水相逢。

　　来来往往的行人目光在他们身上轻巧滑过。方士谦把手插在口袋里，扬了扬下巴：“来之前没看天气预报？不冷吗？”
　　“没看。”王杰希并不介意陪这个帮不上忙的陌生人胡侃几句，“不冷。”
　　“可我看着你觉得挺冷的。”
　　王杰希神情微妙，语气近乎叹息：“你可以不看。”
　　这话单独听起来有多无理，放在此情此景就有多合适。方士谦被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同胞勾起玩心和兴致，他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可说不清源头，只知道自己忍不住想继续胡搅蛮缠下去：“我看着冷，你找件外套穿上吧。”
　　王杰希瞥他一眼，接着移开视线，并不作答。
　　方士谦知道自己八成被当做什么疯子或骗子，也不为自己辩解，只是饶有兴趣盯着年轻人冻得通红的耳朵。他不知道要如何描述方才一瞬间的震颤和酥麻——当王杰希从眼睫下半警惕半嫌弃打量他——好似有一阵微弱的电流越过心脏。他不自觉蜷了蜷手指，久违的兴奋感正向着警戒水位逼近。
　　“这一站叫白桦林。”他说，“在建地铁的时候周围种着大片大片的白桦，不过现在都改造成了别的东西。”这些不相干的东西王杰希完全没有必要知道，事实上也的确没什么兴趣。但他并未出言打断，目光落在某一个固定的点，左手伸进口袋里捏着冰凉的手机。他已经展现出对一个满口胡言乱语的陌生人最优秀的耐心和教养。
　　但方士谦并没有结束的意思：“曾经的白桦树干上刻着许许多多恋人的誓言爱语，很多是还在小苗儿时便被镌刻上再送来栽种，情人之间约定等到树苗长大再来相会——”他惋惜地摇摇头，“可惜很多人甚至还未等到白桦被移栽至其他地方，早就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分开了。”
　　王杰希轻轻摩挲了下行李箱的拉杆：“看来你也是其中之一。”

　　方士谦本来没指望他有什么回应，闻言弯弯嘴角：“我没等到那一天。”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又技巧高超，不同听众不同角度可以衍生出很多种解释和答案：和曾经的恋人没有等到重逢之日，没有等到白桦林站不再名副其实的那天，或者压根没赶上刻小树苗。
　　可惜王杰希并无兴趣探求更多。他已经坐了近十个小时的国际航班，跨过五个时区，□□疲惫至极，精神上却不能有丝毫松懈，去路尚且未知，远不到能够心安理得回应搭讪的时刻。
　　尽管这搭讪诡异得要命。

　　他们站在通道的楼梯下方，看得见外面缓慢下沉的天色，深秋的风冷如刀割。
　　方士谦的手机震动了下，林杰发了消息过来。
　　马上就到。他回复，十五分钟。需要带什么吗？
　　林杰有个老朋友在国内的得意学生这个月要来莫斯科求学，和方士谦一个学校，林杰便打算让自己这个已经毕业的关门弟子去招待一下别人尽尽地主之谊。方士谦尚不知晓对方何许人也，也对自己日后能否有耐心接待没有把握，但去老师家蹭一顿晚饭——何乐而不为？
　　“莫斯科这么大，学校也不小，”方士谦说，看起来诚诚恳恳，真心实意，“我们还能再见到吗？”
　　王杰希竟然对他露出笑：“我们还是不要再见了。”
　　那笑意凉薄冷淡，很快敛去了，剩一点若有似无的余温，消散在晚风里。这一次王杰希不再等待他的动作，略有些吃力地推着箱子与他擦肩而过走向便行通道。
　　方士谦站在原地看着王杰希一点点融入夜色，想着他衣服的颜色，是不是有点像冬日的白桦，清冷又岑寂，风吹叶落，没人抓得住，谁也留不住。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电话。
　　“老邓？啊，我已经到了，在白桦林地铁口。你在哪儿，我现在去找你。”
　　他背对着王杰希离开的位置远去，世界细细坠出一条线，有风掀起他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