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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双鬼】天窗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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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轩一大早被吴羽策一通电话叫醒,接听的时候整个人依旧处于待机状态。他直僵僵坐在床上,头发乱得像鸟窝,大脑一半神游天外一半努力聚焦到说话人的每个字句上,勉强分辨出那人打电话来的意图。
“我想不出名字。”吴羽策是这么说的,“还是你取吧。”
义正辞严,理所应当,语气平淡普通到不能再普通,似乎早晨六点给别人打电话只因为猫咪的名字定不下来——是件人人都会做的事儿。
李轩的意识一点一点凝聚回到正常线,他打了个呵欠:“阿策你都起这么早的么……”
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答道:“它在闹。”
它在闹,所以我睡不着。李轩分析出吴羽策的潜台词,然后无奈地发觉:“所以我是被连坐的那个?”
等到李轩在七点之前赶到吴羽策家,看到的就是这个人跪在沙发旁边,头快要贴到地面,屁股撅着正对自己的方向,上衣随着动作掀起一角,露出好看的腰线。
……大早上的没必要搞这么劲爆吧。李轩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揉揉鼻子,带上门走进来,熟门熟路找出拖鞋换上:“干啥呢。”
吴羽策没回头,依旧忙着在沙发底下搜寻着什么。他们之间的纽带,以及始作俑者坐在沙发上,事不关己地舔了舔爪子,对当初的救命恩人甚至懒得施舍一个眼神。李轩把小东西提溜起来:“在找什么?”
“它的球,被它自己推进去了,弄不出来就来找我。”吴羽策简单地回答。不过李轩倒是想象得出大清早吴羽策一脸茫然被小猫咪咬着裤脚拖到沙发旁的模样。
还挺……可爱?
李轩止住自己多余的想象清了清嗓子:“我来帮你吧。”
“不用。”吴羽策终于改变了那个莫名诱人的鸵鸟姿势,直起身来,把手里藏蓝色的毛线球抛给沙发上的猫咪,后者眼睛一亮,扑了上去。从进门到现在,吴羽策总算是把视线分给李轩了,解释连带感谢,却又有点儿像自言自语:“你送的那个扫地机器人挺好用的,地上都没灰,沙发下面都是干净的。”
李轩点点头:“单身汉居家旅行必备神器。”
吴羽策起身去了别的房间捣鼓一阵,回来的时候两手各一杯水,胳肢窝下还夹了本什么。小东西还在沙发上扑棱得正欢,吴羽策把其中一杯水递给李轩后索性在地板上盘腿坐下来。
李轩坐在他对面,等到这个人抬起头来才发现他鼻梁上居然架了副黑框眼镜。吴羽策近视度数不深,戴眼镜的机会少之又少,偶尔一为之倒有别样风情。他穿着宽松的家居服,额发散乱,软软地垂落下来,藏在镜片后的眼神褪去所有锐利和伪装,看起来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像他自己的学生那样。
李轩很喜欢他这个样子,随性又自我。以前他只是看着顺眼,现在也终于明白“顺眼”的源泉——
从很久以前他就觉得,自己的搭档无论什么模样,都挺好。他乐意见识和了解这个人的一切,后来才懂得那叫做喜欢。
为时不晚,他想,他们都还单身,对彼此尚有牵挂,一切都来得及。
不过当他看清楚吴羽策拿过来的是个什么书时,所有罗曼蒂克的想法都烟消云散。李轩瞪着那本厚厚的现代汉语词典:“是给猫咪取个名字,不是给儿子。”用不着如此大动干戈吧?
吴羽策倒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养着就要负责啊。”
“这么说也没错啦……”李轩挠了挠猫咪的下巴,“不能叫小黑吗?”
“不要。”
“你看它黑的,像个小幽灵似的,嗯,叫鬼鬼吧。”这个名字包含了不止一点私心,他俩一路走来,和“鬼”这个字有太多不解之缘。
“好俗。”结果被毫不犹豫否定掉了。
“……你为什么要嫌弃自己的ID俗,难道不是你自己取的吗?”李轩有些挫败,“那来个洋气的,Ghost?”
“太长。”
“那……我想想,叫勾勾好啦。”
“那以后养狗要叫猫猫吗?”
吴羽策的眼神半是鄙夷半是古怪,可李轩并没有接收到这样的信息,他想的是别的:这是意味着阿策以后还想养一条狗吗——和自己一起?听起来好像很居家很长久的样子——唔,是个不错的主意,要是这称得上是个邀请,他必甘之如饴。
他想的。和吴羽策……再一起度过好几十年。
李轩的心思早已环游外太空几万光年,可吴羽策依旧停留在太阳系。他啪的一声合上字典:“不想了,好麻烦,就叫勾勾。”
“……结果最后就这么草率定下来了吗?”李轩看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槽都不知吐起,他把手指搭在有了新名字的猫咪的前爪上,又被猫爪摁下去,“所以你爹一开始为什么不干脆找个起名生成软件?”
六点打电话,七点找到人,八点就把事情解决完毕了。等到他俩心有灵犀观赏了好一会儿勾勾玩球,才忽然意识到两个人现在都没事可做。今天周末,谁也不用上班,一个不想走,另一个也不想赶,结果就这么相对而坐无话可说。
以前他们总有聊不完的话题。虽然大多时候是李轩在说吴羽策在听,可他们有相同的默契和相似的热情,谁也不冷场。
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从亲密无间的搭档,来到这条朋友到恋人之间怎么也跨不过的线。以前是吴羽策停滞在彼端,如今李轩想要向前,他却又退后了。
唯一的气氛调节剂正专注于训练自己从地上跳到沙发上。沙发并不算高,可勾勾太小,从上往下跳都有些难度,更别说需要弹跳力的从下往上了。好在奶猫年纪小,胆子倒大的不得了,吴羽策从沙发上拽了几个靠垫铺在地上防止它摔伤。
猫是自己捡的,给了吴羽策,某种程度大概算是投桃报李。后者临危受命,看不出对这件差事到底是喜是恶,可他照顾得很精心,李轩松了口气,最起码事情没有朝着坏的方向发展。
吴羽策正捧着杯子慢慢喝,眼神落在勾勾身上。李轩有些心烦意乱,这个样子的吴羽策实在很不一样,尤其那副眼镜——那副眼镜相当扰人心智。
他在这个人面前思绪总是乱半拍,想到什么立刻就去做了。李轩把杯子搁在地上,向前俯身伸出手摘掉了吴羽策的眼镜,后者毫无防备,在他凑近的一刻已经僵在原地,什么该有的反应都抛之脑后。
他靠得很近。超出了安全距离。摘下眼镜的过程像个慢镜头,伴随着他愈靠愈近的动作,呼吸都扑进另一个人的范围。
他知道自己正在入侵另一个人的私心领域。他不该的……可他不想停下来。
更何况吴羽策,没有反对的动作。
他在等着自己的下一步吗?
对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抱有期待吗?
还是只是因为太过震惊忘了反抗、甚至是愤怒的火山爆发前奏呢?
李轩猜不到他的心思,只能心一横顺着直觉行事了。他摸索着把眼镜放在沙发上,取而代之用手轻轻捂住吴羽策的眼睛,半弓起身俯下去,后者的嘴唇近在咫尺,不是平日里面无表情时抿成薄薄的一条线,而是因为讶异微微张开——
像是一个正在等待着亲吻的形状。
他在33岁这一年,重又感受到青春期般雀跃又局促的悸动。
他甚至感觉得到吴羽策不再平稳的呼吸。只剩一寸之遥,只要他低下头去……
他自己亲手捡的猫咪,在他即将能吻到心上人的千钧一发之际,从沙发对准他猛地扑了上来。
千万种走向和结局李轩唯独没能想到这一种,幼小的猫崽子冲击力并不多大,可他正处于精神高度紧张的一刻,被这么一打岔居然生生摔倒下去。
时间暂停的魔法失效了,有谁重新摁下播放键,吴羽策也从凝滞的氛围里猛然回神,后知后觉刚才都发生了什么——差点要发生什么,心脏跳到喉咙口,没有回头去看李轩,他极力镇定自己,握着杯子的手指却无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李轩干脆维持着那个躺倒的姿势不动了,现在他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阿策。他用胳膊挡住眼睛,讪讪笑着自言自语:“果然还是急不得……”
诡异而尴尬的沉默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直到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耀武扬威地在李轩肚子上踩来踩去、后者实在受不住这种重创,才呼唤吴羽策来救他于水火。吴羽策捏着勾勾后颈的皮毛站起来把它拎回卧室,然后原路返回,居高临下对李轩伸出手:“起来。”
李轩抬眼看他,思考了片刻搭上手,用力把人拽向自己这边。吴羽策措手不及,一个踉跄差点摔到他身上:“你——”
“哎,地上凉快,来躺一会儿。”
“……”
鬼使神差的,吴羽策居然没有反对这个提议,调整了下位置在李轩旁边躺下来。这是他自己家的客厅,自己家的地板,可也是他自己此前从没做过的事儿。他从李轩手中抽出自己的手,侧过身背对着那个人,两个人一平躺一侧卧,有种古怪的和谐。
李轩是不知道的,可吴羽策倒是对这个场景莫名熟悉。七八年前他也曾这么和李轩挤在一个床上过,李轩倒是酣然入梦,他一个人心怀鬼胎,彻夜难眠。
现在心怀鬼胎的是两个人了,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眼下这种状态,不知能不能称得上同床异梦?
可他俩还不是……
“阿策呀……”李轩忽然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李轩总是这么叫他,从认识之处去掉生疏的姓氏之后就一直这样称呼,轻快又亲昵。李轩说叫他的名字时,口型总是微笑的。
吴羽策嗯了一声,等着下半句话。
但李轩没再接着说,只是笑。
吴羽策对他忽然的感慨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也没在意太多。现在他们三十来岁,现在他们在这儿,在他的家里,风和日丽,窗明几净。他们还能够以水代酒畅谈人生——人生啊,还要追求多少身外之物呢?
他不怕剖析自己,也从来不畏惧直面自己的感情。以前喜欢李轩的时候从不言说,倒不是怕,只是觉得有些多此一举。现在看似单箭头终于找到了双行道,只是这世界千千万万种难题,真能够两情相悦的事儿,哪有那么多。
可若是真的有幸遇上,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他寂寥太久太久,荒漠里的花该开了,孤旅者也总要过河。
吴羽策转过身,和七年前那个晚上一样的位置和视角,不同的是上一次只有暗淡的月色,这一次是透亮的日光,而他在李轩的注视之下攥上他的衣角,终于能够望着另一个人的眼睛说出这些话来。
“以后要多来看勾勾。”
“你捡的,就得负责。”
“不许拒绝。”
李轩看着他,眼睛里盈着亮晶晶的温柔笑意。
“……好啊。”
他掰开他的手指,握进自己掌心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