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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双鬼】落地开花 ...

  •   一

      上小学之前,李轩的童年时光都是在乡下度过的。爷爷奶奶天不亮出去干农活,一直忙到日落,他从一睁眼就跑出去玩儿,也一直玩到天黑,有时候累得直接睡在了田埂上,再被路过的邻居捡回去,奶奶已经做好饭等着他。他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撒欢了六年,像棵疯长的野草。
      除了和小伙伴抓鱼钓虾偷别人家的玉米和西瓜,李轩也有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他家后面有个不算太大的烟囱,已经废弃很久了,入口被封死,壁上长满了几人高的野草,有一茬盘旋而上的楼梯,他和朋友闹矛盾了、被爷爷奶奶骂了、或者想爸爸妈妈,总之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一个人偷偷跑上去,坐在烟囱顶发呆。烟囱比村庄所有的房子都要高,四五岁的小孩子已经体会到了一点会当凌绝顶和高处不胜寒,他坐在那儿背靠着杂草,撑着下巴发呆,能望到很远很远,又什么也看不见。
      他能在烟囱上呆很久,不饿也不累,那儿是他不曾与同伴分享的、一个人的秘密基地,只有他自己,隐秘而心安。

      高处的风总是很大的,他在那儿又小又轻,看起来摇摇欲坠,要是真不小心掉下来免不了摔胳膊断腿。奶奶当然不给他跑那儿去,见一次打一次,但这招对处于最顽皮年纪的男孩作用不大,变本加厉,屡禁不止。
      那时候李轩尚不知晓火力与风力的差别,只是坐在烟囱上时常幻想,背后要不是个烟囱、要是个动画片里放的大风车多好。要是有风车,他能飞起来,飞去遥远的城市找爸爸妈妈,带着腿脚一日不如一日的奶奶去看看更广阔美好的世界——虽然对小孩子来说,“世界”是个什么形状,完全未知。
      可那些风,盛着他的童年对未来所有美好的念想与向往。

      后来修铁路,老烟囱没了。后来奶奶去世了,爷爷的笑脸少了一半多。后来他长大了,回到了钢筋水泥高楼林立的城市,再也没有闻过带着稻麦清香的风。
      他没给老烟囱留过一张照片,可它却永远留在了梦里心底,二十年之后他依旧记得墙壁上的纹路,记得草叶锯齿的弧度与割到手的疼痛,记得那些风,吹来遥远的隐约花香。

      他又梦到老烟囱了。
      梦到他的小村落与童年,湛蓝湛蓝一望无际的天和软绵绵的云,老烟囱老旧的、踩起来嘎吱嘎吱响的楼梯,一碰草籽儿落满手的野草,在下面生气地叫他回去吃饭的奶奶,家门口笑着望他的爷爷。
      睁开眼时那阵风好像还盘旋在耳边,但能见到的只有黑茫茫的天花板。他的窗帘总是拉得很死,灯和月亮都透不进来。李轩迷迷糊糊摸过床头的手机看时间,却发现了一条未读消息,是队长发过来的。

      明天有个青训那边挑的新人要过来,队长说,跟你一样,是个鬼剑士。

      二

      剑身上缠绕着浅金色的流光指向空中一抖,场景里的地面倏然破开裂缝,树叶瑟瑟,身段漂亮的女孩子利索地转身后避开对面一击,鬼阵在她身周画地为牢,深金色光圈开大,裙摆翻飞,长发跟着烈烈扬起,像面永不沉沦的黑色旗帜。

      “鬼……刻。”李轩看着屏幕上的ID,自言自语,想起之前浏览过的信息,新人名叫吴羽策,“现在的姑娘都喜欢起这种很中性的名字么?”不过这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很快被抛之脑后,他转头问在旁边抱臂观看的队长,“我们终于也要有女队员了?再也不是和尚庙了?之前我一直很担心再这样下去要赶超蓝雨了。”
      队长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挑了挑眉:“女队员?”
      “对啊。”李轩莫名其妙,戳了戳屏幕上长发飘飘的小人,“而且看起来身材很好的样子。”
      “小李啊,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吧。”队长组织了一下措辞,“游戏模型的脸和身材都不是刷真人的。”
      “嗯,我知道。”李轩点点头,“但是还是要充满期待嘛。队长你不是见过新人了,透露一下?”
      “是见过了,不过你马上不就能见到?”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半是揶揄半是同情,“要充满期待。”

      说罢队长先行离开,进入训练室和新人交流去了。李轩等了一会儿也离开房间,想去和新人打个照面,怎么说他又是副队也是同行,对这位后辈有着不同于人的亲切。
      角色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啊,谁不喜欢漂亮的人呢?

      他在脑海里胡乱勾勒着吴羽策的模样向着训练室走去,正巧遇到人推门而出,是个没见过的年轻人,应该是新来的。
      李轩愣了愣,记得名单上是有别人的,可不是今天来俱乐部——
      “呃,是李迅吗?”他试探性地问了句。
      那人皱了下眉,很快又舒展开:“吴羽策。”
      ……吴羽策?李轩脑海里嗡的一声,有些失灵。他对不上号了,吴羽策不是个,唔,在他想象中身材苗条长相清秀的妹子么?面前这位……倒也符合身材苗条长相清秀,可是不是个妹子啊?他还没有放弃希望挣扎一句:“鬼刻吗?”
      对方点点头。
      李轩彻底愣了。

      队长也跟着出来,一见到这走廊里面面相觑的俩就把情况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拍拍吴羽策的肩膀:“小吴先去三楼拿你房间的钥匙吧,有事再联系。对了,这是我们的副队长,李轩,就是我之前说的和你同职业的那个。”
      吴羽策快速地扫了他一眼,没什么波澜,冲他们点点头离开,留下仍然傻怔着的李轩。
      这回队长看他的眼神只剩下满满同情:“不相信自己的双眼了吧,希望破灭了吧,怀疑人生了吧,我们还是和蓝雨一样的黄金老庙啊。”
      李轩唉声叹气:“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队长。”
      “也没人跟你说好啊……”
      “大小伙子玩什么女号啊?”
      “你对女号有什么偏见么?”
      “不是啊,我只是对理想与现实的偏差感到很颓废。”
      “没这么惨吧。”队长绞尽脑汁想着安慰的话,“好歹你漂亮妹子的要求,占了一半不是?”

      占了漂亮么?那张神情淡漠又五官好看的脸在他脑海中一晃而过。高挑清瘦,有点儿长而鬈的头发,夹杂着浅浅栗色琉璃一样的眼瞳,左边眼角下还有颗泪痣,不大,像个影子,却令人印象深刻。
      李轩觉得有什么悄悄捏了一把自己的心脏,泛起从未有过的苦兮兮的甜味。他很难说自己是不是真的从队长的话中得到了安慰:“可是,好像后一半比较重要啊?”

      三

      第一次见面不甚礼貌的反应倒也没太影响他们以后的关系,虽然日后李轩回忆起来心有余悸:要是阿策在那时候就讨厌我了怎么办?
      阿策对这种担忧不予置评:别想多,那时候就觉得你这人有点傻。

      彼时他们还没有进展到亲密关系,仍然是副队长和新队员、同职业竞争对手这样不亲不疏的存在。李轩被队长任命授课,亲自磨合吴羽策从业余到职业这条路。吴羽策看着寡言凉薄,其实性格温和,又懂得揣摩人与人关系中那条微妙的线,相处起来不费力,甚至是愉悦的。两个人天天泡在训练室切磋训练,一来二去也就相熟起来,相差一岁半的未成年人与成年人在俱乐部门禁之后偷溜出去撸串喝啤酒也是常有的事,不知不觉滋生出奇妙的战友情。
      吴羽策操作纯属发挥稳定,是个不错的好苗子,俱乐部打算收编他,不免遇到了最关键的问题:一个战队里,是不需要两个鬼剑士的。李轩逐渐向着虚空的的王牌名号靠拢,转职业的自然只能是这个一次正规比赛都没打过的新人。
      李轩听了这事儿,很热心地帮吴羽策参考职业,最相近的当然是魔剑士,同为剑系的还有剑客和狂剑士,以吴羽策的性格做魔道学者和弹药专家虽然转型困难但也不是不可能……
      电脑端的荣耀职业选择点击声咔嚓咔嚓响,李轩说了一大堆讲得口干舌燥,忽然意识到吴羽策并没有对其他23个职业起兴趣,或者说,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有说话。

      李轩闭上了嘴。氛围朝着不可控的方向下坠和黏稠,他担忧地瞥了眼坐在旁边的人,吴羽策坐得很直,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屏幕幽微的光亮勾出侧脸,无论如何看上去也是不开心的。
      这样的不开心并不是写在脸上的表情——除了更沉默些,吴羽策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不同,那是种感觉,凭借着短短数月相处摸索处的、对另一个人细小变化的感应。
      李轩想起一些传闻,轮回战队收了个相当出挑的新秀,但话少得让人着急,一方表达不出一方接收不到,原本该是秘密武器却成了团队中难以逾越的障碍。那时候他听到这些还搂着吴羽策的肩膀嘻嘻哈哈,还好咱们队来的是个可以正常交流的。
      现在他开始明白轮回那些人的心情了。
      什么都不说的话,要怎么猜测另一个人的想法呢?

      他犹豫再三,还是率先开口,挑了个没那么尖锐的方式下手:“之前有玩过其他职业吗?我刚开始玩荣耀的时候还用过流氓,挺有意思的。”
      吴羽策没有立刻回答他,好像他俩之间的信号收发出现了时差。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开口,音量不大,抛了个震耳欲聋的直球:“我不想换职业。”他重新调整了下语言,“我不会换职业的。”
      李轩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么强硬的回答:“舍不得鬼刻?”他给自己和对方都找台阶下,“唔,我倒是能懂,如果有人让我抛弃逢山鬼泣,我也会很想打人的。不过如果真的为了你的职业着——”
      吴羽策摇摇头,打断了他的话:“不是鬼刻。”他说,“不完全是鬼刻。”他声音很轻,如一潭深泉,又很冷,“开始玩荣耀用的就是鬼剑士,进了青训,被青训挑出来,都是以鬼剑的身份。它是我现在站在这里的原因,也应该是我以后一直走下去的根源。如果今天我放弃了鬼剑转职业,明天就会被逼着放弃更多。也许我坚持下去一直只能坐冷板凳,妥协了就能上场,可是,到最后在场上的那个,也不是真正的我了。”
      和他一样,李轩也是从青训开始用的就是鬼剑士,但后来进了虚空前辈们也没有重复的职业,吴羽策现在所面临的抉择,是他不曾碰见过的。李轩从没把这些问题考虑得如此严峻,有些艰难地开口:“但转职业,乃至以后转会,不是绝路,只是……变通。”

      吴羽策叹了口气,看起来远比17岁的年纪成熟得多:“人总有一些不能退让的东西。”

      他说完这话回了宿舍,李轩独自留在训练室,登了自己的账号卡,逢山鬼泣拄着剑立在一圈光亮之中,静静的,仿佛透过屏幕从另一个世界彼端注视着他。
      野老时逢山鬼泣。谁夜持山去难觅。有人依样入明光,玉阶之下岩岩立。上一赛季出道也就是不久前的事情,当时的他,当时的他与逢山鬼泣,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如果有人要他放弃逢山鬼泣和鬼剑,他又会怎么做呢?
      他想自己大概不会像吴羽策反应这么强烈,但心头的难过一定是一时半会消不掉的。你从千军万马中劈荆斩棘来到前头,原本以为自己做的很好,却要被全盘否定——谁能甘心这样的结局?

      吴羽策选择了一条最难走的路,新秀出身,却要从替补做起。然而替他承受结果的,却还有身为同职业的自己——吴羽策的优秀意味着他不可能一直被雪藏,一旦出道上场,日后他们免不了一而再再而三被拿来比较。
      李轩并不气愤或失望,只是有些迷茫。像是童年时好不容易爬上了老烟囱想看看天高云淡和辽阔远方,却只见到薄雾重重,阴云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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