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应劫火

186、【翔邱】夜机

　　他们坐红眼航班回去。比所有队员都迟，订了最普通的经济舱，没去VIP候机室，甚至没有费心避人耳目。这个点人不多，候机大厅里稀疏地坐着几位，仰靠斜倚，带着不同的行李和同样的疲惫。
　　轮回结束得比想象中还要早一些，孙翔掐准时间，在微草场馆的后门堵到刚刚出来的嘉世队伍。一开始没见到要找的人，几个旧面孔见到他打了招呼，没特别的表情，没窃窃私语，像是某种习以为常。队服还是他熟悉的样式，在灯光下昏沉一些的红，甚至连队徽也没怎么变。嘉世队长是个有点——或者不只有点——念旧的人，不惧怕向未来走，也仍然要随身携带一点过去。
　　通道里没暖气，孙翔靠着墙边，不住地跺着脚。他向来穿的少，即使在北方零下的天气最多一条牛仔裤。要风度不要温度的后果就是现在膝盖冻得快要失去知觉。等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看漏了，有人姗姗来迟，终于从幽微的暗处走向他。
　　并不只有一个人。闻理在一旁讲着什么，见到孙翔盯着自己，抬手打了个招呼又侧身说了句先走了，被知会者点点头，闻理又对孙翔笑了笑，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越来越快，为了赶上前面的队员开始奔跑。
　　他们一直目送他离开。
　　孙翔转过头，姿势居高临下，但声音里有犹疑。他说我来接你。
　　邱非没有立刻回答，
　　而他因为这沉默变得有些忐忑。他面对这个人总是带着点紧张——不是畏或怯，是连自己也解释不清的七上八下，绷得紧紧的，丁点风声都能穿透骨骼。从很早以前就是这样了，早到……他们还不是这样关系的时候。
　　对面人一直没有吱声。票是一起订的，的确是他先提议，但邱非没有反对。该不会突然反悔了吧。孙翔还想再说什么，张了张嘴，在疑惑和焦虑的种子抽芽之前，装作清嗓子咳了一声，转身离开。
　　他走得不快，胳膊贴着腰侧手指微微勾起。没几步后面响起窸窣声，然后有谁的指腹试不确定地试探似的贴过来。他暗自笑笑，没有回头，没有说话，没有错过这个机会，反手抓住那人握进掌心里。
　　没有被拒绝。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坐夜航，在他们尚处于队友关系——短暂的、微薄的、难以定义的队友关系——那期间也曾有过一回。孙翔是个土生土长的内陆人，对于Q市最大的印象便是如影随形的腥咸海风，灌在鼻腔和嗅觉里，挥之不去。那次倒不只他们俩，不过孙翔和其他人的交流趋近于零，邱非也没好到哪去；尽管原因不同，到达的终点是同一个。孙翔从洗手间回来看见邱非窝在角落困得摇摇欲坠，只有那儿有空位，他没多想，径直走过去坐下。
　　他个子高身量大，连带着整个沙发凹陷一小块。邱非没完全睡熟，不可能感觉不到，但他只是瞥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把盖在身上的外套往上拽了拽，换了个姿势重新闭上眼。
　　孙翔注意到他的动作，目光就停在那儿了。以前他都不知道自己穿得正合身的外套在另一个人身上能这么宽松；邱非那时候还没到十八岁，少年人比他矮一截，还瘦，从头到尾小了一号，藏在衣服下像某种小动物。其实他并不喜欢嘉世的队服——准确来说，放眼望去整个联盟也没哪件合他心意。然而电子竞技不赶衣着潮流，他也只能在细节处挑挑拣拣，腰带裤链手环项链，怎么犀利怎么来，拼命提升穿着队服后的自己的品味。
　　其他人盖着候机室提供的毯子，只有邱非是自己的外套。这小孩是个有点洁癖的处女座。孙翔想起他的同期损友，想起袁柏情对刘小别的抱怨，怎么这个星座多多少少都有点这个毛病。然后他又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会记住邱非的生日——明明连自己的都会忘。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之后发现其他人已经开始准备登机了。他刚要起身，有什么滑落下去，眼疾手快抓住一看，居然是件队服外套。
　　……邱非的？
　　抬眼一看邱非果然已经不在这儿。他已经先上飞机了，有人说。
　　孙翔没应声，拿着衣服杵在原地，露出罕见的茫然。
　　衣服上残留着干净的香皂味道。有一点像清冽的冬天。
　　他有些好奇邱非闻起来会不会也是这样。
　　后来他觉得他不该好奇，情爱是关不上的潘多拉魔盒，从好奇开始，牵连出所有伤筋动骨的悲欢。
　　可他又如此庆幸。

　　现在他们又坐在相似的位置。一整排都没有别人，中间隔了两三个座位，孙翔有躺下来的冲动，又及时地克制住；他百无聊赖，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拖着下巴歪头看，邱非拿出iPad翻着什么，抿着唇神色专注。
　　邱非总是这个样子。无波无澜，不声不响，投入什么事儿后整个世界就只剩下自己，眼里看不见别人。
　　孙翔以前也是那个“别人”。后来是怎么越过防线、怎么成了那个世界的VIP和唯一常驻客，他问自己，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邱非。”他忽然喊他。后者疑惑地望过来，还维持着先前那个蹙眉的表情。孙翔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过来，他说。
　　如果他们不是现在这样的关系，孙翔想，这人八成理都不会理自己一下。
　　但他们是……这样的关系。所以邱非没再多踌躇，收起iPad，走过来，走到他身边。
　　孙翔抬头看他——只有这样的时刻他们才会调转视角海拔：“你不问我为什么要你过来吗？”
　　邱非垂着眼睛看他，顺着他的意思问，为什么。
　　末尾是个心知肚明的句号。
　　孙翔扫了眼周围，仗着三更半夜所有人都昏昏欲睡，忽然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腰，把人朝着自己的方向带过来。
　　他劲儿不小，邱非猝不及防，踉跄几步差点摔下去。还好及时稳住。孙翔环着他的手臂一点点收紧，脸埋在他腹部，布料凉丝丝的，声音模糊不清：“好冷。”他咕哝着，“让我抱一下。”
　　起先邱非僵住了，但很快放松下来。倒不是顾忌公共场合、在乎其他人的眼光什么的，他比别人想象中还要我行我素；只是孙翔这个动作有些突然——带着点莫名其妙的撒娇、甚至是示弱的意味。
　　他没看轮回的比赛，不知道孙翔表现如何，又或者这个人现在烦躁的原因与荣耀无关。其实他一直不太懂孙翔，孙翔也做不到理解他，他俩算不上同伴，也不大像同类，在两条平行线默默过着自己的人生，却意外有了交点，然后在错乱失控的轨道上按部就班走到一起。
　　也不需要多么共情，他们原本就是两个迥异的个体。能在身边停留已经足够。
　　他抬起手，在他毛茸茸的头顶轻轻摁了摁。
　　那是个安慰。孙翔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舷窗外的夜是绛紫色，有灯光从前排静悄悄漫过来，在眼睫之间模糊出光斑。孙翔在毯子下摸索到邱非的手，捉住手指扣进自己的指缝。邱非靠在他肩膀上，任他若即若离地亲昵着，鼻息安稳。
　　这一晚很快就要过去，甚至说不上是一个完整的夜晚。回到各自的归属地，站在相隔百里的对手位置上。眼下他们交换着肌肤的温度，离一个吻只差毫厘。这样宁和的时刻像是偷来一样宝贵。
　　飞机载着他们向南去，嗡鸣声和心跳连成相同的共振，亲密无间，夜色温柔。

　　END

作者有话说

　　BGM：陈慧娴 - 夜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