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6、【黄周】情人 ...

  •   尝过周泽楷一次的人,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的味道。
      尝过周泽楷一次的人,黄少天想,自己一定要把他干掉。无论是在不能参与的以前,还是没法预测的未来,这样冰棱里流窜着火焰的美妙滋味,都该是他黄少天独家所有,绝不外借。
      早上阳光正好,黄少天双手交叉枕在脑后,优哉游哉回忆一遍昨晚的春夜情浓。想他氤氲着水汽的眼睛,蒸起一片绯色的锁骨,被留下吻痕的颈侧,缠在自己腰上收紧的大腿,陷进他后背皮肤的指甲,随着冲撞而战栗的嘴唇,喉咙里呛着断断续续的吐息。周泽楷睫毛颤得厉害,却还是一直一直睁开眼地看着他,像是要看到灵魂里,混乱又着迷。他受到了某种蛊惑,收敛起所有多余的废话,只是抬起他的膝弯再用力吻下去。
      想着想着来了感觉,但他不打算亲自动手,冲了个凉让它自己冷静。洗完澡后口干舌燥又去洗水果,不同时令应有尽有,樱桃草莓提子蓝莓黑加仑,香蕉西瓜苹果梨子,晶莹饱满挂着水珠,色泽分明令人食指大动。
      黄少天拖出转椅坐下,窗帘被微风掀起一角,边吃水果边翻开周泽楷摊在旁边的小本子,薄薄的纸张边角碎了一滩光,盛着金箔。

      周泽楷有个小本子,没什么花哨,很简单的硬壳横线,用来记录每天的梦,记了很多年。黄少天刚开始嘲笑没想到枪王大大还有一颗文艺少女心,后来觉得有趣,自动自发也要参与,从此本子的纸张篇幅再也不够用。
      太过旖旎的场景当然不予录入,他们大多写些奇奇怪怪的句子,颠三倒四,没有逻辑,是只有彼此才看得懂的暗语和情话。
      “昨晚梦见了极光。”
      “你总让我觉得很甜,而梦里你是一只鸟。”
      “你的小船。”
      “神经元同步链接,环太平洋机甲作战。”
      “白风车。”
      “我住在你旁边的红磨坊。你要不要来找我?”
      有一天周泽楷说他梦见了他俩的小院子里来了不速之客,一场浩浩荡荡的冰洋,头顶悬着孤独的弦月。黄少天评价那真是荒芜寂寞又悲凉无比,又问,院子没了,我们呢?
      周泽楷说,在浮冰上,看月亮。
      黄少天笑眯眯勾着他脖子亲了一口,看不出来你还挺有情趣的嘛,全宇宙坍缩,剩下黑洞里逃出生天只有两个人的小星球?
      周泽楷脸红红的,去摸他眉骨,然后是睫毛,说,对,私奔。
      黄少天在他手指抚弄下闭上眼睛又睁开,私奔听着太小家子气,不壮阔,换个词——你看浪迹天涯怎么样?

      他回忆完千奇百怪的梦境也吃完了水果,重新洗洗切切一盘一样的,还恶趣味地摆成爱心状,然后把耳钉取下来,和钥匙一起安置在最中间。黄少天没打包任何行李,没留下只言片语,唯独带走了那个本子。
      它已经是公共财产了,自己应该也不算个小偷。
      ……对吧?
      离开的事情没跟任何人提过,黄少天独自站在路边打车,墨镜挂在领口,一手插口袋一手拎着本子,好像站了没多长时间,又好像在这里、这个城市、这个人身边逗留太久太久。等待让时间变得不再敏锐,也让人麻木。
      满街石榴树掩映,花开成温然的连绵火苗。天气实在太好,四处淌着闪烁的光亮,刺得眼睛酸胀,总有掉下泪的错觉。来来往往车辆行人像条无尽的湍急山川,他是火焰垂怜下没有脚的鸟,或者抵达对岸,或者永生困于河流。

      他们在第一届世邀赛斩下桂冠后回来痛痛快快出了柜,快是因为让两家俱乐部公关和联盟推广办猝不及防,痛则是被父亲差点打进医院。
      这和他们想得都不一样,被圈养的周泽楷没有受到什么磨难,倒是自小放养的黄少天比较惨。他原本甚至已经做好到岳父母家跪一个星期的打算,结果周爸爸只是把他拉到小黑屋深切谈了两小时人生理想,这条路很艰难但你们既然下定决心就一定要好好走下去不然实在对不起马克思恩格斯的光辉理想教育,古今中外旁征博引诸如此类。
      从小黑屋被放出去周妈妈高高兴兴挽着准儿婿的胳膊邀请他常常自己新研究出来的菜色,在周泽楷憋笑和同情叠加的注视下黄少天视死如归动了筷子,直到晚上在男朋友从小睡到大的房间把男朋友翻来覆去里里外外尝了个遍,才算勉强饱腹得了点安慰。
      这已经不是受宠若惊的程度了,根本就是吓人。虽然嘴上捧岳父吹岳母没闲着,实际上黄少天除了饭后运动一直处于懵懵的状态——幸福来得太突然,原来出柜是这么轻松的事情?

      这种超乎想象的晕晕乎乎一直持续到他回家,乌托邦烟消云散,唯有炼狱冷暖才是人间真实。
      黄家坚决不同意。传统观念里打游戏从来不是正道,当年放他去训练营是工作太忙,找个吃住周全小孩又感兴趣的地方权当托儿所才有此下策,没想小树苗向着他们预计之外的道路疯长,如今枝叶还跟旁的树纠缠在一起,不能开花不能结果的,任性也要有个限度。应对措施简而言之分两步,黄父唱红脸暴力以对,黄母唱白脸好言相劝,但黄家儿子硬得很,任他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铁了心要和恋人在一起,什么也不听。
      周泽楷出现得很突然,更突然的是随行的周家爸妈。亲家既然已经登门拜访,这一切尽管仍悬而未决,却不再是件薛定谔的事情。长辈们决定找个清净地方好好谈谈,把两个许久未见的小年轻单独留在家。
      黄少天把人拽进自己房间打算故技重施礼尚往来,没想到他男朋友比他更主动,锁上门言简意赅下达命令:脱衣服。他高兴还来不及,当然乖乖听话脱了上衣,可周泽楷的热情倏然凝固,眼神落在他身上就不动了——
      他除了脸和手,哪儿哪儿都有深深浅浅的伤。周泽楷眼眶立刻红了,黄少天一惊,心知大事不妙连忙补救,像大哥对小弟那样拍拍他的头:哭个屁。
      也不都是黄父的结果——严格来说大部分是他自己掐掐撞撞,好让黄母心疼,伤痕绝对逼真,演技绝对一流。解释是解释完了,安抚效果不怎么样,但周泽楷相当不稳定的情绪却让接下来的体验相当好,甚至逼近他有心想没胆提的玩法,够他回味几星期。

      年轻的爱恋怎么也是要翻天覆地的,爱你的人总会向你妥协。不知是功劳算给亲家,还是黄家爸妈没有力气再折腾,对儿子心疼也不掺假,最终还是松了口,由他们去。
      过程坎坷支离,好歹结局完满。黄少天在微博上发了好长一串感想,追古惜今忆苦思甜,末尾感叹一句地下抗争这么多总算转了正,解放区的天也晴人民真是好欢喜,还配了张在桑斯安斯的照片。
      世邀赛结束他们没直接回国,搁置G市和S市人民的殷殷期望,借故跑去周游欧洲,一呆几星期,提前度蜜月,顺便还原梦里的一切。彩色的巨大风车和矮小磨坊,娇艳欲滴的郁金香漫山遍野,景色怡人气氛诱人心情动人,躺下牵手相望就是一出偶像剧的经典情节。
      周泽楷罕见回了他大于颜文字长度的评论,分分钟被抬上热评第一。
      周泽楷写,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也不知道说自己还是说他。

      万里长征过了半,好似天长地久也不再遥远。第五年黄少天定做了一对小玩意儿,月亮耳钉,和浮冰吊坠,通体剔透,漂亮得不得了。那是周泽楷梦境的意象之一,是他、他们最喜欢的梦,没有之一。搞电竞的不适合戴戒指,最经典的象征最先被排除;黄少天可以肆无忌惮佩戴饰品,周泽楷不行,他要拍广告改发型,耳钉也不能天天用。项链倒是可以,需要取下来的时候就放在一旁,周泽楷一分钟能瞅三四遍。经常合作的服装师摸清楚他这个担忧,笑着说:“周队放心,没人碰你的宝贝。”
      周队就腼腆地笑,也不否认。
      那的确是他的宝贝,只是如果被送礼者知道了一定会膨胀。黄少天多半会得意洋洋补充一句,这是我的宝贝才对。
      指代看似意味不明,但听者心如明镜。

      身边人其实惊讶于周泽楷这种性格谈起恋爱来也会没羞没臊——准确来说是黄少天没羞没臊秀恩爱,周泽楷一点儿都不拦着他,甚至挺享受。
      他俩会在全明星赛或者主客场结束后的集体聚餐丝毫不顾忌别人眼光黏在一起,背离组织集体光明正大搞小团体二人世界。吊顶灯光下还好点儿,到了KTV愈发肆无忌惮起来,黄少天一手麦克风一边搂着男朋友,翘着腿一副大佬姿态唱怪大地众生太美丽,拈花把酒偏折煞世人情狂。场上冷漠残酷横扫四方的枪王大大此时温驯无害红袖添香,蜜里调油神仙眷侣,画面太和谐,令人艳羡。
      黄少天唱完一首一首又一首,用霸道总裁对保洁小妹的语气说,周泽楷你也来一首,不要不给我面子。
      保洁小周想了想,说好呀,唱什么?
      霸道黄总想不出来,有人提议,周队你快给黄少唱首不要说话。除黄少天反对周泽楷弃权以外全票通过。于是轮回队长在欢呼声中走到台中央,也许少了聚光灯簇拥让他安全,也许是在座各位都熟悉尤其某位最熟悉,他没有往日局促,站在立麦前手指握上冰凉的金属外壳,侧脸拢进阴翳里,轮廓勾着晦涩的光。
      他不像黄少天那么熟练,没什么技巧,甚至有点儿小小的跑调。但他唱得认真,屏幕的倒影里望着一个人,唱给他听,我以为你懂得每当我看着你。

      有人见怪不怪,有人悲痛捂眼,有人要凑热闹。卢瀚文到了变声期还没成年,自己被队长勒令不准沾酒精,操着一腔公鸭嗓起哄黄少周队你们喝交杯酒吧,殷勤地倒上可乐和雪碧递过去——82年的拉菲和82年的茅台,就当我的份子钱了。
      黄少天没为难脸皮薄的男朋友,豪迈地一饮而尽,继而屈起食指敲小少年脑门,年纪轻轻的这么抠门像话吗,你看你这样一点都不像我们G省人。把你上个赛季的奖金拿出三分之一也够来瓶真的了吧?
      小孩嘿嘿笑,那你们领证了我再送呗?
      领证路漫漫,得出个国先。黄少天一锤定音,天长地久有时尽,我等不及了,那就等你世邀赛,顺便捎上我俩去盖个戳。
      这话怎么听都是玩笑,谁也不去参透其中有几分真心实意。又有人提议,那跳过交杯酒直接进行下一环节呗?
      黄少天问你们干什么干什么,还想闹洞房?闲人免进,非礼勿视,来宾先交8888礼金,支持现场转账。
      他话还没说完,坐在旁边的周泽楷却忽然凑过来亲了他一下,虽然只是脸颊上,但当真众目睽睽之下,没漏掉任何一个人的注目礼。
      他们彼此相爱,没什么可遮掩的。大大方方,热闹喧嚣,鲜艳明朗。
      灯光再亮,也抱住你。

      他俩的恋爱就像周泽楷的打法一样华丽奔放,又同黄少天的风格那样悄无声息走到隐没的尽头。
      倒也不是一点源头都没有,导火索看起来甚至有些狗血。黄少天生日前的半个月他们为了一点——也许不止一点——总之是鸡毛蒜皮的事情冷战很久。这是更年轻时候不会发生的事情,爱得正热烈,却有越不过去的一千四百公里往热恋期的两个人中间横跨,恨不能时时刻刻黏在一起,恨不能昭告全天下,完全没时间搞九曲回肠的弯弯绕;如今同一屋檐下同一被窝里,还是不可避免地、和所有俗人一样迎来七年、十年之痒。柴米油盐七零八落,有向家常便饭发展的可怖趋势。
      在周泽楷身上吵架是不成立的,两位死宅也没什么动手的想法,冷战便成了唯一的方式,也是最煎熬黄少天的方式。他不是对自己男朋友的性格没有数,但正常情况下他发表再如何长篇大论的即兴演讲周泽楷也一定会在旁边专注地听,即便没有言语回应,眼睛里带着笑意,亮得像星星。
      漠然是种很可怕的状态,而无论是周泽楷还是黄少天都不缺少对抗的耐心。那两个星期他们几乎对彼此熟视无睹,像生活在交岔时间线的陌生同居人。唯一没有改变的是同床共枕,只是少了睡前的腻歪调笑与早安吻。

      他知道周泽楷觉得委屈,自己也委屈。明明芝麻大点的琐事,怎么就影响这么大,明明早已交托真心。过了三十的线没办法再理直气壮自称年轻,生活在前行的路上撒下太多太多从前没人察觉过的细碎钉子,等着磨平年轻残留的戾气和锐气。他抗拒过也抗争过,岁月大浪淘沙,好在保留一份永不消逝的少年意气,除此以外也随波逐流陷进凡尘俗事的桎梏。虽然面包是不缺的,但需要操心的事太多,爱情也绝不再是第一。
      久违的童年玩伴相聚将他暂时拽出冷战的泥泞,黄少天在外面尽职尽责地陪一天,把自己生日忘得干净。他在KTV接到电话,算了算,大概是半个月来周泽楷头一回主动联系。酒精依旧在他大脑里打转,他晕乎乎接了,拨号者没吱声,倒是他这边人吆喝着黄少再来一首,带着浓重口音嗓门还大得很。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是用怎样的口吻传达了“有事没没事我就挂了现在很忙”的主旨,只知道对面挂得干脆。
      黄少天还没回过神已经又被拽去频闪球灯下,然后是新的乐声,新的酒精,新的浪潮盖过了方才一闪而过的迷雾。
      上一首百年孤寂,下一首百年不合。
      也不知给他点歌的都安的什么心。

      他在星月褪色的时候到了家,周泽楷居然还没睡,坐在客厅,没开灯,静音的电视荧光来来回回扑在他身上。他等了他一整晚。
      黄少天第二个注意到的茶几上放好的蛋糕,丝带扎成好看的形状,刀叉纸碟蜡烛摆在一旁,还有包装好的礼物,显然是主人精心准备过。它们的主人见他回来,一语不发起身,当着他的面把它扔进垃圾桶。黄少天愣愣地杵在原地,等到乱糟糟的大脑把一切分析处理清楚思维归了位,后知后觉自己都搞砸了什么,丢在废纸篓里的蛋糕奶油味和没消化完的过量酒精让他一阵恶心,所有情绪一同翻涌上喉咙口。
      黄少天在冲去卫生间之前匆匆瞥了站在旁边的人。周泽楷倚在桌边,看着他。
      在那之前,在那之后,他从未、也再也没见过周泽楷那样的眼神。
      要怎么形容呢。
      是他们曾分享过的梦里沉在海面之下的冰川,冻住的、没有温度的、死寂一样不掺任何多余情绪的安静。

      那天晚上周泽楷去了书房睡,黄少天在后半夜下意识想要搂上旁边人却捞了个空,从混沌中惊醒,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哒哒跑去书房。周泽楷睡得同样不安稳,蜷起身眉头紧蹙,陷在连环的梦魇。
      但手里抱着他的衣服。
      只需要一眼,防线溃不成军。
      他蹑手蹑脚在周泽楷身旁躺下来,还是把人惊醒了。他们用了很多很多个吻来互诉衷肠直到天微亮,在他昏昏沉沉睡过去之前只记得周泽楷低声说,时间快到了。
      说话时候抚弄他的眉骨和眼眶。周泽楷总喜欢这样碰触他。黄少天乐得被如此对待,也同样让他自己感到安全。他没去计较这句话的含义,半个月度日如年的漫长战火算得上就这么化解。
      黄少天以为这件事会过去,没想到再也过不去了。

      黄妈妈离退休不远,身边亲朋好友都抱上孙子,看着眼馋,儿子找了个男人,一直是心底一根刺,领养也好代孕也罢怎么着也要让他们弄个孩子回来。黄少天不介意家里多个小崽子,随口跟周泽楷一提。原以为枪王大大当年男女老少通吃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收服个小朋友不在话下,对方反应竟和他想象中大相径庭。
      周泽楷没有任何犹豫,拒绝得无比坚定。没有任何余地。
      刚开始黄少天以为他不习惯忽然肩负起监护人的责任,或者不想失去二人世界,再或者是个丁克,后来才明白这一切并不归咎于孩子、或者家庭组建。
      他们戏言之下的领证,黄少天曾想过当真,三年五载过去,也不了了之。
      周泽楷根本从来没有设想过他们的长久未来。十年蹉跎,却不是一辈子,总有分开的一天,与生死无关,与第三人无关,与什么猜想中的因素都没有关系。

      他问为什么。
      周泽楷声音很稳,很轻,和那时候的眼神一样安静。
      ——你说了,期限十年。
      该说当头棒喝还是醍醐灌顶,他在那个缱绻的午后想起来了,想起来一切。

      出柜是世邀赛,在一起还要再往前溯游三年。是二十冒出尖儿的年纪,是互相试探和角力后的荷尔蒙相吸,是泅着朦胧烟雨的清晨。他们在云雨一整晚的柔软床铺里醒来,周泽楷趴在枕头上,腰线漂亮如起伏的山峦,肌肤苍翠,令人食指大动。黄少天手指顺着他脊背轻巧巧往下滑,引起身下人一阵止不住的战栗。
      他贴上去咬他薄薄的耳骨,嗓音里满满的餍足和永远不能满足:“周泽楷,跟我在一起吧?”
      手指已经叩在迷宫入口。周泽楷的耳朵和侧脸全是薄红:“多久?”
      “什么多久?”
      “你说……”
      “在一起多久?哪有人问这个的。唉唉算啦,行吧你想要个具体时间就具体呗,要么就……十年?听着多吉利,十年之前你不认识我我不属于你。”
      “十年后呢?”
      “十年后再说。你说你现在还有时间想这个不如我们来做些快乐的事情怎么样?”
      周泽楷偏过头躺在右臂上,随着他越来越深入的工作压抑着喘息,只露出刘海下的左眼看着他。
      他看了好一会儿。意乱情迷在眼底褪去,悄声道,就十年?
      黄少天没有听见,指腹的湿润触感让他的理智逐渐消散,他胡乱地嗯了一声,再吻他,舔舐着后颈。

      那是他们的开端,如今想来,大约也已经裁定了终局。往后的每一天爱和性都是分开的,原来从最开始比起爱人他们更像情人,那是孤注一掷的、不能被更改的单行钢索,峭壁和深渊,只有一线生机。
      早就被忘到九霄云外的东西,现在周泽楷又提起了。他自己提出的赌局,轮替之后,又被退回自己面前。
      黄少天觉得血液都凉透了,原来这三千多个日夜周泽楷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倒计时,甚至没能完完全全地交付真心。
      他对他的迷恋和钟情是真的,从头到尾做好了抽身准备也是真的。
      他要怎么去回应呢。
      还可以说什么呢。
      能做什么呢。
      是他自找的,自作自受,怪不得人。
      现在沙漏的上半瓶洁净如新,倒计时归零,是时候该履行约定了,交还彼此的自由。

      年轻总要有轰轰烈烈,而轰轰烈烈大多不会善终。是共识,是每个人彼时不愿接受、日后迟早会释怀的事情。
      分手后他没有回G市,几年前爹妈搬去了附近省稍北些一座四季如春的城市,依山傍水,刀耕火种,人间仙境。黄少天白天帮妈妈洗菜做家务,晚上乘凉,外面夜空明亮,星星比城市看到的多得多,如同他那个盛夏与周泽楷在库马约尔山峰上看到的漫天潋滟星河。
      黄少天跟老爸碰了碰杯,毫不在意地大笑:“太美的承诺因为太年轻嘛,老爹你过去难道还没几个刻骨铭心的初恋?过了就过了,你担心什么。”
      “谁家初恋有几个啊?”
      “哦,对,你提醒了我。这么说来他还不是我初恋。我的初恋要追溯到大班了。所以只是一个经过,没什么大不了。”
      老爸审视着他,皱着眉,说了一句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说出来的话:“我以为你很……爱他。”

      黄少天想,我是很爱他啊,我到现在、也许直到很久以后、都会记得此刻很爱很爱一个人。
      我是这么地、这么地爱他。
      爱过他。

      与山肴野蔌相伴的那段日子他彻底关了机,和红尘黄泉断得干净,其实也没有必要,周泽楷不会再联系他。他在仿佛入定为禅的时光里一遍一遍翻看梦境记录本,捋着百转千回相爱过的隐秘线索,看见过去的自己,演出声势浩大,剧本千锤百炼,看着这十年来是怎样按部就班地沉沦。
      其实他也试过,试着彻底溺于其中,最后发现自己一直以来清醒得骇人。
      周泽楷也是一样。
      他们清醒地相爱,又清醒地分开。
      十年后或现在失去,反正到最尾也唏嘘。更何况他们已经互相拖拽着耽误了这么久,黄少天想,没有必要把错误再继续延展下去。

      纵然这么说,可他第二天醒来,天色灰败阴阴沉沉,一直在下雨,他却不能抱着熟悉的人再睡回笼觉。这次不再是生日那天吵架的当晚,推开另一个房间的门就能看到人,还能骗自己一切都会和好如初。
      他心知肚明,再也看不到周泽楷对自己那样微笑,温柔地、满载爱恋,眼底映着自己的倒影,好似盛着无边的玄妙宇宙,而他是整个世界最明亮的中心点。
      或许以后还是会再见;地球这么小,总是会相见。到那时候周泽楷还是会对他笑——他对谁都愿意笑——可再也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专属的笑了。
      他曾经独一无二的拥有和所属,永远定格在了过去时。
      黄少天没打伞,没穿雨披,冒着雨在山头转了几圈,后来雨停了,太阳升起来,苍白的雾意在山间弥漫,眼睑沾上潮湿,再一直皱到心底。
      他仍然会下意识地去摸空无一物的耳垂,拿着手机想要拨打置顶联系人,输入的密码都和一个晚秋的日子有关。记起那个人的眼睛、嘴唇、声音,微笑的弧度、拥抱的样子,记得呼吸、心跳、灵魂。
      他做不到的,他还是会想念。

      黄少天不觉得痛彻心扉不觉得遗憾入骨,只是疲倦,还有些茫然。
      原来这就是他荒诞又无用的十年。像个刻着潦草句点的黑色幽默,唯一的观众已经离场,而住在院子里的冰洋淹没了空旷月亮。

      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