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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叶周】上沉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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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近越来越频繁梦见过去。
没什么固定的场景剧情,不同片段串联在一起,星星一样倏然闪现又消失。他被抛进捉摸不定的汪洋里,辗转于成百上千回忆的魔方,回忆如此光怪陆离。有时是好梦,有时是噩梦,但大多数只是一片混沌,甚至还来不及分辨出现实与虚妄的界线,便被拖入下一个漩涡。
他在那走马灯一般的幻象中看见很多人。将年幼的他抗在肩上的父亲,领着他穿越风暴的兄长,低头吹着茶杯袅袅热气的挚友,举着一串风铃裙摆高高扬起的陌生女孩,荒原引路的独居老人,倾盆大雨中无助的孩子,倒在血泊中的亡者。有一瞬间他们像两条细细延伸的平行线那样出现在了雪后的林间,枝丫缝隙洒下残破的光亮,世界像搅拌的咖啡牛奶一样扭曲旋转起来,交叠的面容愈发模糊,最后全部成了叶修。
对他温柔的,漠然的,笑着叫他小周,有冷淡的疏离,也有近乎绝望的疯狂。会正经地讲着戏言,也不吝啬甜言蜜语,告诉他你不是我的软肋而是一根拔不掉的刺,在他耳边低低讲着情话。
与他相互狠狠伤害过、又一直彼此深爱。
他们明明相识不过数年,却好似已经走完长长的一生。
醒来时外面还在下雨,顺着房檐滴滴答答,在窗柩上蜿蜒出曲折的水花痕迹。周泽楷刚刚从诡谲的梦境抽离出来,心跳尚未平复,对着晦暗的天色发了会呆,直到身后动了动,才转过去。
“早上好。”叶修亲了亲他。
周泽楷鼻音浓重嗯了声,脸埋进他颈窝里,小动物似的蹭了蹭。雨声总是嘈杂的,听着却让人更觉寂静。好久没有过这么悠闲的早晨,叶修食指绕着他软软的头发:“再睡会?”
闭上眼睛之后听觉成了最鲜明的感官,声音愈发清晰,连近在耳畔的呼吸也融进雨点里。
太安静了。
叶修洗漱收拾好回来床上的人还在睡,被子蒙住头,整个人缩成一团,枕头代替叶修被他抱在怀里。大部分人会觉得这样的姿势是缺乏安全感,可叶修总觉得对于周泽楷来说它更像是一种消极厌世。性格使然周泽楷向来对于交际能推就推,推脱不掉就以不变应万变,以安静的听众姿态等着对方先结束对话。
有人被他这种柔和抵抗气得跳脚,有人和他差不多,也有人天赋异禀,对这样的情况毫无接受障碍,大多数还是无可奈何。叶修仔细比对过,自己不属于任何一种情况,毕竟他们的相遇非比寻常,从开始到现在,周泽楷都没有真正意义上抗拒过自己。某种意义上他一直走的是VIP通道。
他们对于彼此而言总是特殊的。
不过总会有不能被敷衍的社交场合。叶修走到床边弯下腰:“该出发了。”
————
“名字取了吗?”
“方棠。”
“什么棠?”
“海棠花。”
现在正是花期,院子里就有几棵,可惜接连几日下雨,露重风斜,满庭堆落花,可怜兮兮蜷在泥泞里,凄凄惨惨戚戚。他们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色依旧不明朗,从落地窗向外望去看得见远远的灰色山峦。
叶修转头问周泽楷:“是个好名字吗?”
周泽楷想了想回答道:“很甜。”
有花的甜,也有糖的甜。
方士谦拿着不知从哪里淘出来的古董似的拨浪鼓,转来转去咚咚嗒嗒响个不停。叶修站在摇篮另一边,低头看着婴儿,她也好奇地看着他,向空气中抓了抓,叶修伸出食指碰碰她的手心,立刻被柔软的小手掌紧紧攥住。
“啧。”眼下勾起了叶修什么久远的回忆,“这么小的小东西,真是不容易了。还怎么玩,碰一碰都心惊胆战。”太柔软,太脆弱了。
“哪有人把孩子当玩具的?”
“如果孩子不是用来玩,那么将毫无意义。”
“不要背网上的段子给我听。”方士谦翻了个白眼。
“讲笑话给你听你还这么多意见。”叶修试图抽回手指未果,“你女儿可千万别像你。”
“我女儿不像我像谁,还能像你?”
叶修毫无预兆话锋一转:“他还不知道?”
“有什么意义?”方士谦似笑非笑,“知道与否,结果都不会有任何不同。”他语气淡定轻松,“路是他选的,都已经走到这里了,也不可能再折返。”
他只是个被动的NPC,玩家选择去留,而他只能永远停留。
叶修没说话,试图从方士谦伪装的表情中找出一丝破绽。但方士谦避开了他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小姑娘。
方小姐年芳三个月,五官还没有定型,现在看起来不像方士谦,当然也不像那个人。倒是一双眼睛黑而亮,和周泽楷挺像。
“我记得小周喜欢孩子吧。”方士谦把女儿从摇篮里抱起,“给,抱抱她。”
周泽楷接过软绵绵的婴儿,有些不知所措。叶修倒是轻车熟路,帮他调整手臂的角度姿势,也凑过去逗她,小家伙咯咯直笑。
破开的云层里流淌下久违的日光,从窗缘一直勾勒到脚边。
叶修目光落在婴儿身上,话说给周泽楷听。
“你看,她像不像一个希望?”
————
越来越多蒸腾起的雾气遮住他的视线,水声哗啦,好似没有方向奔腾不息的河流,周泽楷扶着冰凉的瓷砖,意识有些飘忽。身体的温度滚烫,却绵软使不上力,膝盖打颤差点跌下去,有谁从背后捞住他。
另一个温度贴了上来。他下意识屏住气,等待着疼痛分一杯羹。
而它如约而至。
“叶、叶修——”
“嗯。”
他还想再说什么,轻点,慢点,可嗓子里仿佛堵住棉花,溢出的除了喘息只有另一个人的名字。
“叶……”
“我在。”
“我……”
“嘘。”
他是溺水的人,而那个名字是他唯一的浮木。
他在交织的痛楚与欢愉中不合时宜想起下午方士谦的话来。
“我们选择的都是单行道,都是一脚油门到底飚了极速开大,现在想回头,可是要车毁人亡的。”方士谦低头拨弄着试管,玻璃在光线下折射出五彩缤纷的色泽,“他在岔路口下了车,那就不要管他了。红灯只有十几秒,时间很紧迫的。反正总会有新乘客不是吗?和谁同行没那么重要,到达终点就够了。你、你、我、我们,本来也只为了共同的终点才存在着。”
这个人向来给人无限惊喜,好像奇迹在他身上一辈子也用不完,在此之前周泽楷还从未见过如此疲惫的方士谦。后者抹了抹脸:“当初他等了我那么久,现在就一定要换我来等他吗?人生苦短,我以为大家都该抓紧有限的生命做重要事情才对。”他长叹一口气,看看周泽楷又看看叶修,“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你们俩,好好珍惜吧。”
命运的棋盘把前路每一局割得四分五裂,有人在等待,有人在寻找,有人在浮沉的夜色里紧紧攀着爱人的灵与魂。没有河流到此结束,未来依然遥不可及。
他们在浴室消磨了很久,折腾得天翻地覆,直到凝滞的时间失去意义。回到卧室才发现又下雨了,周泽楷听见叶修说了晚安,把他拥进臂弯里,和过往的每一个夜晚没什么不同。
没有人知道这样安稳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精神从亢奋的顶点向下回落,潮水般的倦意随即漫上他的思绪,睫毛沉重得睁不开,而一个吻像一片羽毛轻柔地落在他的唇角。
他阖上眼睛,枕着雨声睡着。
那晚雨一直没有停,却依然有月亮。朦胧月色像一层护着愚人的茧,稀薄又冰凉。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世界向着深渊慢慢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