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怪谈》啼乌

6、鲤鱼跳龙门 年老的船工

　　黄昏，喧闹早已遗忘掉这个躲在黄河身子底下的小村庄了。这里很静，静到秋天微微荡漾着醉意的风，拂过树梢的时候，它们吵架的“唔噜！唔噜！”的声音回荡在村子里，回荡在天边，回荡在人们的枕头底下。火烧云没有预约，天空似是被烧着了尾巴，惊慌地逃跑，将那片火带到每一个它向往的地方。
　　村子有两条大道，一条在村北，是交通主干道，连接黄河两岸，水泥路上，因为浮桥的关系，车辆往来，川流不息。村子中央现今也是水泥路。从地里田间，直到黄河大坝，蜿蜒起伏。路的身旁有池塘、有排列成田子格状的土地，地里种着麦子，青青翠绿。有野花在排水渠旁点缀着，有杨树、柳树分列两旁。此时的村东头，在安静的天空下，一个身影跪在地上，大声嚎哭，涕泪长流。他身着一件军大衣，额头上沾满了湿润的泥土，一个隆起的小土包上插着彩锦纸的花圈。
　　“爷爷！您为什么不等孩儿啊！我学好了，我改了！我知道您的好了！您却两天都等不得啊！”宁华悲痛难耐，泣不成声。宁华，我的发小。村子里说起这个孩子，人们会边摇头边点头。是啊！他很可怜，宁华的爸爸是船工，那个时候，村子里的青年爷们们都指望着我们的渡头讨生活。宁华九岁的时候，他爸在船上捉一条跳上船的黄河鲤鱼，脚下一滑，掉进了河里。人们都说那是一条将要化龙的鲤鱼，正在跳龙门。在渡头上的船工们最是敬重黄河的一切事物，古老的传说中有着许多的禁忌，最有代表性的就是“鲤鱼跳龙门”。
　　说是黄河的鲤鱼除非在过鱼季，否则是不能捕捉的。实际上现在平常也根本看不到鲤鱼。年老的船工们都知道，每年在某个特定的时刻，会有许多鲤鱼跳上船或者河岸，从来没有一条鱼就这样干死过。它们总是能够再次跳进河里，或多或少地反复跳上来。如若你去追，或者捉住，不详就笼罩而来了——轻则身死魂消，重则断子绝孙！但我们不说这个故事，来说说因此而引发的一系列变故。
　　三天后，宁华穿着孝服，在村子里长辈们的带领下，来到五十公里外的北乡，磕完九个响头后，才把他爸带回了家。那几日正好夏天，他家附近硬是没人敢走近，那股子尸臭，直钻脑海，闻过一次，这辈子都忘不了。总也得出殡吧！宁华妈妈早已无法承受打击，躺在了床上。宁华倔强地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却双眼红肿。
　　德华爷爷是老兵，当年打过仗，他说日本鬼子得有二十多个死在他的刀下。村子里，他辈分最高，人也凶悍，人们多是带着敬畏地跟他打招呼。他头顶上有个洞，说是当年打鬼子的时候，挨了枪子，头没事，左腿却瘸了，因为这个，一直也没娶上个婆娘。德华爷爷住在我们上学的学校里，正好担负起看门的职责来。村子里每月给他些大米、白面，附近的人们往往谁家吃好菜，就给他送点。当然也有人背后骂他，说他“老顽固”、“老痞子”。
　　在我小学的五年时光里，几乎天天与这个老兵在一起。他在校门口的屋子外面开辟了一个小菜园子。记得有一年冬天，我带着几个小孩给他的萝卜拔了个精光。老师们敬畏他，几乎没人敢否认他的做法。于是，宁华代替我被德华爷爷捉到了操场上。千层底的鞋底子，只一会便将宁华的屁股打成了紫茄子。宁华哭着大骂：“你个老东西！不就是几个萝卜吗？你不得好死！”
　　“小东西！偷，你也有理？你爹我都照打！”德华爷爷瞪着眼睛斜了一眼欲上来拉他的老师，大吼着说。我当时脑袋一热，心里愧疚，站出来说：“别打他，是我拉着他们拔的！”当时说完，竟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意料之外地愤怒没有如期而至，德华爷爷放开宁华，一把将我扯到跟前说：“董家娃娃行！知道一人做事一人当呢！我不打你，让你爸给我送瓶子酒来！”
　　父亲大人的威严是一种不怒而威的姿态，这一生至今，记忆里也只打过我一次，却让我一生敬畏。这次竟有些意外，夜晚在德华爷爷那里归来的父亲，竟没有责问我，也没有意想中的生气。而是摸摸我的头，说：“嗯！敢作敢当就好！”
　　德华爷爷来到宁华家的时候，宁华正穿着孝服跟在他叔身后，准备挨家挨户地磕头请人。德华爷爷二话没说，一把拉住他，不顾宁华地挣扎，硬拉着他去了村支部。大喇叭上，德华爷爷的话很粗糙，却很有力量：“年轻的、在家的，你们院里院外的老少爷们，都给我去丧上帮忙！我倒要看看，谁敢磨蹭，别怪爷爷我鞋底子厚实！”
　　人们都来了，没人敢抗拒德华爷爷。村里早先有个后生，专一欺负老实人，打爹骂娘。德华爷爷拿着一根婴儿手臂粗的柳木棍子，瘸着腿从村东头打到村西头。那后生他爹疼儿子，拉住德华爷爷。德华爷爷对他说：“就你这个熊样把他惯的！子不教父之过，老子该打你才对！”说罢！把后生父亲又打了三棍子才罢。
　　宁华妈妈后来改了嫁，对方的要求是不能带着这个孩子。宁华叔叔起初还想着抚养宁华。他婆娘眼睛一瞪，老爷们没了脾气，躲在家里，大门紧锁，三天没见人影。
　　宁华妈妈没办法，找到德华爷爷。据说，她跪了一夜。后来，宁华就跟着德华爷爷过起了日子。人们说什么的都有，有地说“宁华妈妈真是没良心，只会为自己着想，撇下这个孩子”；有的说“德华这个老家伙，是看上了人家的房子才养活这个孩子”。无论是哪样吧！我认为终归日久才能见人心。
　　宁华倔强，他许是听信了人们的传言，他并不感激这个无偿抚养自己的老人。于是，他故意与德华爷爷做对，他说往东，他便往西。宁华固执，第一年，他妈妈回家看望他，被他关在门外，不理女人在外面哭泣和喊叫。第二年依旧如此，直到今日，却再也没见他妈妈回去过。１５岁，宁华偷偷跟人去了外面的世界打工，德华爷爷便搬出了那个宁华家的院子，回到了学校那个小屋子里。六年的点点滴滴里，德华爷爷好像老了不止１０年。满头的白发下，那个弹孔依然触目惊心。他将宁华的奖状贴在床对面的墙上，时常醉眼朦胧看着那些奖状发呆。
　　宁华回来了，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那年他１７岁。他叼着一支香烟，推开了那扇他记忆里盛着苦痛的大门。德华爷爷赶路的脚步很慌乱、很激动。宁华面对着老人的眼神，有些不自在，不情不愿地叫了一声“爷爷”。德华爷爷看着将头发染成黄色的少年，嘴巴里还在喷云吐雾，一巴掌打掉那支香烟，随后愤怒地质问：“你到底做什么？上学的钱又不让你去挣？小小年纪不学好！你让我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和你妈！”
　　宁华也愤怒了，压抑了许多年的愤恨一下子爆发出来，“你是我亲爷爷吗？不！不是！你没资格管我！不就是这个破房子吗？你拿去就是！别提那个女人，我没妈！”
　　德华爷爷一口气堵在心口，挥手打了宁华一个耳光。宁华走了，义无反顾，没有回头。老人落寞的身影站在村口的大树下，足足站了一整天。人们都劝他说：“孩子大了，你就别管了，反正也不是你自己的孩子。”德华爷爷说：“我当初可怜那个孩子，年纪轻轻就守寡终是不好！是我劝她改嫁，答应抚养这个娃娃！哎！”这一声叹息，将流言蜚语打落进土里，再也没有冒出过头。
　　一个黄昏，三辆车停在了村口，五六个男人推搡着一个瘦弱的身躯前进。这个身躯的主人倔强地不肯往前走，一个男人一脚将他踢倒在地，顿时男人们一拥而上，拳打脚踢。村子里沸腾了，人们认出了挨打的人，是宁华，这年他２０岁。人们纷纷上前制止那些男人们行凶，他们却说：“这个家伙欠钱不还，既然他是这里的人，你们也不能以多欺少，天下再大也有道理在！”
　　德华爷爷已经驼背了，他拄着拐杖，分开人群，老兵的气势依然还在。朗声质问：“他如何欠下的钱？欠了多少？”那些人躲闪老人探查的目光，有个带头地说：“是赌债！他赌输了，欠的高利贷！一共３万！”
　　脸肿得青紫的宁华猛地站起来扑向那人，怒吼着喊道：“老子跟你们拼了！无赖！明明是两万！”
　　村民们拉住不断挣扎的宁华，那人说：“是两万，可你借的高利贷！一万是利息！”德华爷爷走过去一只手按住狰狞的宁华问道：“这是你做的？”
　　宁华一瞬间就安静了下来，他低下头哼哼了两声，德华爷爷突然大吼一声：“说！”所有人身子都是一抖。宁华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坐在地上，大喊：“是！是我做的！”
　　德华爷爷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男子汉敢作敢当就好！”
　　那些人走了，带着德华爷爷半生的积蓄——２万７千元。这些钱是政府补贴立功军人的生活补助，加上村里给德华爷爷的五保户补贴。他年纪大了，也吃不了多少，平时自己种点菜，花不了多少钱，慢慢积累就有了这些。他说：“我就这么多，剩下的欢迎你们随时来取！只是奉劝各位一句，今日生活来之不易，当好好珍惜！不走正路，终是害人害己啊！”
　　宁华不走了，村子里分给他三亩土地。人们教会他怎样种植，怎样收获，生活慢慢步入了正轨。德华爷爷为他操心，到处找媒婆说媒，终于为他娶到一房媳妇，虽然长相普通，但踏实肯干。为此德华爷爷欠下了村子里人们很多钱，可是他很开心，每天哼着小曲来回转悠，手里提着个袋子，里面却是捡来的瓶子、罐子。宁华两口子央求他搬进自家院子里，他却不肯，老人的倔强有时候最是让人无奈。宁华与妻子商量着再出去打工，不能让爷爷自己承担！此时的宁华已是大彻大悟。
　　宁华走了，却没能见着德华爷爷最后一面。火车在疾驰，宁华接到电话的时候是一个黄昏，德华爷爷站在村口的大树下，苍老却依然坚毅的眼神望向远方，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出殡那天，宁华媳妇死活要等宁华回来，村长说，不能坏了规矩。人们自发披麻戴孝，长长的送葬队伍，一直排满了整条街。宁华媳妇身披重孝，代替宁华为老人摔了老盆。收拾老人遗物的时候，发现除了几身洗得发白的衣服，还有一件宁华的衬衣，袖口上掉落的扣子，缝了一半，针还在衣服上别着。再就是一枚藏在枕头下的军功章，被擦拭得异常干净。
　　宁华回到家的时候，新坟还散发着泥土的味道。他跪在坟前，将一盅德华爷爷生前最爱喝的老白干倒在地上，然后擦去了眼泪，呢喃着说：“爷爷！我的亲爷爷！下辈子我还是您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