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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书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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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开说的地方是座三层的小楼。
他们所在的地方已经是市区,叶开领着傅红雪穿过一条街,就来到了一座浅黛色的小楼前。整条街的招牌有的张扬,有的淡雅,从东到西花花绿绿如同万国旗,唯独到这座小楼的一角好像缺了块似的,外头只挂了块木牌,木牌上面写了个灵飞经的“书”字。
一笔长横飞扬舒展,像棵劲风中的水杉,显然是练了有些年头。
叶开就在这块木牌下停了脚步。
门口旁边未铺石板的地上露出片长长方方的土地,竹子简单搭成的篱笆上爬满了粉红色的七姊妹。
微风渐起,松木牌动,满架蔷薇一店香。
西照的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扯到长街尽头,傅红雪疑惑地问:“你说的地方,是个书店?”
叶开嘴里正喃喃数着什么:“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朵……落了六朵,又开了十一朵。”
他好像对这结果很满意,弯下腰捡起朵半凋的蔷薇,细心别在扣眼里。然后他才回过头,微笑着说:“你猜对了。”
书店的灯亮了。
灯下站了个皮肤很白的女孩子,脸上带着笑涡,雪白的颈子上挂了三颗精致的金铃,正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们。
叶开一见到这个人,却好像老鼠见了猫,小贼见了兵,面色变了变,转身就想走。
女孩伸手去抓他,叶开身子一闪,闪到了傅红雪身后。
女孩也不恼,一手叉着腰笑起来,声音也清脆如铃铛:“你难得带别人一起来,难道还想丢下你朋友逃走?”
傅红雪垂下眼,看着蔷薇青翠的叶子:“我没有朋友。”
叶开在他身后轻轻叹了口气。
女孩怔了怔,随即又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看看叶开,又看看傅红雪,转身引他们往里走:“我还以为你们认识,实在对不起,如果是看书买书的话,请到里面来。书店二十四小时营业,想待多久都没关系。”
她走的时候还狠狠剜了叶开一眼,叶开只好装作没看到,摸着鼻子苦笑。
店里有书架,有桌椅,每张实木方桌上还铺着桌布,如果不是占满四壁书架、宣示着自己绝对存在感的书,傅红雪几乎要以为这里是间咖啡厅。
“要是知道今天丁灵琳值班,我肯定不进来。”丁灵琳刚走,叶开就转头悄悄嘀咕。
原来那个女孩子叫丁灵琳。
叶开不但认得这店里的人,对东西也好像熟悉得很。他不紧不慢在前面走,傅红雪就拖着步子在后面跟。
店里很静,静得傅红雪奇怪的脚步声格外刺耳。已经有人从书本里抬起头,看着这个奇怪的跛子。
傅红雪的腰挺得更直。他不怕被别人看到,在过去的日子里,他已经见过无数种针对这条腿的目光——同情的,嫌恶的,嘲笑的——那些目光长久地注视着他,直到他消失在视野里。
傅红雪唯独不能忍受的,就是在这些人面前流露出哪怕一丝的软弱怯懦。
可他却错了。
有的人根本没有在看他,也有的只是抬头匆匆一瞥,然后冲他笑笑便又低下头去。
傅红雪几乎忍不住想要冲过去,揪起一个人的领子,大声问他:“你难道不觉得一个跛子走路很可笑?你为什么没有盯着我看,为什么没有嘲笑我,我用不着这种同情!”
他当然没有真的这么做,因为就连他自己也知道这种想法很滑稽。只是一个人若是对不好的东西习以为常了,等不用面对这些时,反而会觉得不习惯。
这一点并不滑稽,反而很可悲。
二楼楼梯前,傅红雪步子忽然顿住。
桌上一个年轻女人看上去已经准备走了,正把桌上几本书摞成一摞,拎起椅背上的包背在身后,然后才准备站起来。她伸手去拿靠在一边的什么东西——那是一双拐杖,小心撑在地上,借着拐杖的支撑稳稳地站了起来。丁灵琳已经替她抱起那摞书,两个人小声说了几句话,然后便一起去柜台结账。
她拄着拐杖向外走的时候,傅红雪这才发现,她的一条裤管空空荡荡,人一动,柔软的布料就就轻飘飘地拂在拐杖上。
傅红雪茫然地看着四周,店里的有长头发不修边幅的男人,有两个脑袋亲密攒在一起同看一本书的青年情侣,有穿着橘色环卫背心的女人,有卡通书包挂在椅子后埋头写作业的学生。
奇怪的人虽然不多,可也同样不少。
傅红雪第一次觉得,也许别人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那么在意他这条瘸腿。
叶开站在二楼楼梯上,忽然轻轻道:“我小的时候总穿别人的鞋子,也总是很难合脚。但可后来我又发现,有人连腿都没有,也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傅红雪转头看着叶开,叶开却没有看他,眼镜半遮半掩的目光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也不知道这话是说给傅红雪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二层居然也是满满当当的。
傅红雪一上楼,就看见了一个人。
这个人摊开本书坐在长条桌前,一身深青色衣裤,布鞋和裤腿上沾了不少灰扑扑的石灰点,就像浸上沙滩的白色海涛。桌上摆了个布兜,敞开的袋口露出半个红色安全帽。他此刻也正看着傅红雪,猛地挥着手,古铜色的脸上显出惊喜的神情。
叶开看看这人,又看看傅红雪:“你们难道是认得的?”
傅红雪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来边城的时候,我们坐了同一趟车。”他不想承认,自己此刻的心情居然是有几分难得的放松。也许自己并不是个全然不幸的人,起码在这座完全陌生城市的角落,有些人已经与他产生了若有若无的联系——哪怕只是点头之交,萍水相逢,也一样是他在别人世界里走过的证明。
叶开凝视着傅红雪的侧脸,过了很久,他才轻轻说:“你实在应该笑笑的。”
傅红雪的脸冷了下来。
叶开轻轻咳嗽一声:“不笑也没关系,但有件事情不做却有很大的关系。”
他们穿过书架,来到一片吧台和植物隔开的区域,叶开“嘭”地把自己丢进沙发,闭着眼睛,整个人像打进锅里的鸡蛋一样摊在里面,好久都没有动一动。
傅红雪现在旁边等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你死了?”
“没有。”这倒是句实话。
在傅红雪有限的耐心用完之前,沙发里的鸡蛋终于把自己铲了起来:“你大概也没吃饭,凑合一下吧。”
叶开边说边拉开旁边的冰箱,一手夹了两听饮料——“碳酸饮料还是果汁?”“白水。”——放回去换成瓶矿泉水,又从里面翻了几个鸡肉卷出来,尽数塞进了手边的微波炉。
傅红雪坐下来,皱着眉头看着叶开做完这一切:“我以为这是书店。”
叶开推推鼻梁上快滑下来的眼镜,微笑着说:“这里确实是家书店,24小时营业,所以有书有碟有吃喝甚至有躺椅;对所有人开放,你想在这里待多久都没关系,绝不会有人赶你走。”
傅红雪只怔了片刻,就冷笑道:“哪怕是个流浪汉?”
“哪怕是个流浪汉。”
叶开伸出食指,向上指了指:“三层有几个房间,有个流浪汉好像已经在上头住了半月了——假如他还没走的话。”
傅红雪这才真的惊讶了。
这家书店的店主若不是个沽名钓誉的企业家,就一定是个有钱的疯子。
不管他是个什么人,起码有一点傅红雪很清楚。
那就是他并不讨厌这地方。
如果他是这座城市里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也许他会读一所同样普普通通的大学,交一个叶开这样热情的朋友。闲暇的时候,他们可以一起在书店里泡上一夜,天明时分带上几本书,踏着清晨的鸟鸣声离开……
一阵突兀的嗡嗡声响起,傅红雪猛地坐起来。
桌上叶开的手机兀自震个不停,来电显示上三个倒着的字像怎么都对不准焦距的屏幕投影,惺惺忪忪看不清楚。捧本书坐在对面沙发里的叶开抬起头,冲傅红雪露出个面目模糊的笑,拿起手机走出去接。
傅红雪在发愣。
他只记得草草吃过东西之后,叶开抱了摞乱七八糟的书找张桌子坐下来看,傅红雪也试着从里面抽了本。装帧低调的封面里包裹的是个没头没脑的推理故事,傅红雪看着看着,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在睡着之前,他隐约记得,书里有个配角死在了大雪漫天的早晨,颈动脉被人切开,血流了一地。
夜已经有些深了,窗外的步行街华灯已上,天边夜色漆黑,这座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傅红雪揉了揉眉心,在城市边缘,夜色最浓的地方,那里才是他的去处。
接完电话回来的叶开顺着傅红雪目光望着外面,低声问:“你是不是已经要走了?”
该走的人迟早总要走的,有些人可能这一生都不会再有交集的机会。傅红雪点了点头。
叶开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他掏出自己的钱包,从里面抽了几张钞票,推到傅红雪面前:“这是借你的,等你可以还我的时候,直接放在这里的柜台就好,我时常会来这里待一会儿,他们会转交给我的。”
傅红雪这次没有拒绝。
他的口袋就像没装修过的毛坯房,里头什么都没有——他需要钱,得去做自己该做的事,他没有理由再拒绝这份好意。
“再见。”傅红雪经过身边的时候,叶开说。
“再见。”
柜台上的店员不知什么时候已换成了个瘦小的女孩子,她头上别着枚花朵形状的小小发夹,正在低头整理单据。远处夜色深沉如墨,仿佛能吞掉一切接近它的光芒。
傅红雪把书店的灯光抛在脑后,一个人走进了自己的世界。
目送着傅红雪的背影离开,叶开的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下书的封面,烫金的“哈姆雷特”几个字灼痛了他的手指。
叶开轻轻叹了口气。
深夜。
东城,酒吧街。
有种地方永远是白天冷清晚上热闹的,这条不长的街就属于这一种。每天暮色四合的时候,这里的乐声就会响起,打开店门迎接每一位各怀心思的客人。
冷香园是这一代数一数二的静吧。
暖洋洋的灯光布置得恰到好处,既不至于太过明亮,又恰到好处地为该凸出的地方打上一层柔光,完美中和了冷色调装修带来的距离感。厅里人也不少,吧台的酒保在流淌的音乐中微微欠了欠身:“先生,请问您要点什么?”
“一杯冰水。”傅红雪收回打量四周的视线,慢慢答道。
酒保点点头。
傅红雪坐在高脚凳上,一双眼睛如同黑夜里的寒星,不着痕迹地审视着每一个角落。比起附近几家乐声震天的酒吧,冷香园已经可以称作世外桃源——当然这只是相对而言。对晚上还在书店里的傅红雪来说,这里的分贝也已经堪称菜市场了。
他不喜欢这种环境。
傅红雪的手指碰了碰右边的裤袋,一样沉甸甸、冷冰冰的东西静静躺在那里,温驯得就像蜷缩在母亲子宫里的胚胎。只有它在身边的时候,傅红雪才能觉得真正安心。
他已经重新联系过母亲花白凤,也见到了这里接应他的人,拿到了自己需要的所有东西。那个人很聪明,也很能干,但这还远远不够——他们知道马空群跟那件旧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却不知道当年参与者的具体名单。
傅红雪这次来边城,就是为了查清楚这件事,然后向那些人一一复仇!
酒吧的门忽然被推开。
傅红雪转过头,就看到三个衣着讲究的人走向另一边的楼梯,酒吧里的侍应停住脚步向他们致意,目送这几个人消失在楼梯上。
傅红雪慢慢站起来,他已经猜出了他们是谁。
酒保嘴里轻轻哼着一段调子,将水盛入装着冰块的玻璃杯。冰块晶莹剔透,在杯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干净、纤尘不染。而等他回头准备递给这位客人的时候,却发现刚刚吧台前的黑衣年轻人已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