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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列车 ...

  •   列车进站时,是五点二十七分,迟了整整两个小时二十四分钟。
      车上抱怨了半路的乘客终于松了口气,开始收拾行李准备下车。
      只有一个人没有动。
      邻座的中年男人窸窸窣窣从行李架下取下装得满满的编织袋,五月的天气已经有些炎热,没有空调的车厢里多动几下,头上就不禁冒出层薄汗。但一想到新的工地已经开了,古铜色粗糙的脸上又浮现出一丝笑容。
      他才三十九岁,还有的是力气,以后的日子很长,也一定会过得很好。
      排着队等下车的时候,中年男人不禁看了眼靠窗坐着的年轻人。这个人看上去最多也不过二十岁,不怕热地穿了身黑衣;别人都恨不得硬座变卧铺好躺下,他的后背却始终离座椅靠背半寸,腰杆挺得笔直,端端正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凝视着玻璃外瑰丽的云霞。
      白色的云朵被夕照染得红透,就像鲜血溅在白雪上。
      他的名字就叫傅红雪。
      玻璃中映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一双眸子中也似有火焰在燃烧。
      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这个年轻人竟像个苦行僧,连一次都没有放松过自己。
      车厢忽然晃了晃。
      一个染着黄毛、穿了短裙的小姑娘不小心歪倒在傅红雪身上,中年人的心忽然跳起来,跳得很快。女孩边道歉边起身的时候,透过薄薄T恤的领口,他看到了一些平时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他禁止自己再想这种事。
      他毕竟已经是个父亲。
      傅红雪苍白的脸上却什么表情也没有,他摇了摇头,慢慢道:“没关系。”
      这实在是个怪人。
      “到站了,你不下车吗?”中年男人问。
      奇怪的年轻人点点头,却连动也没有动。绿皮车缓缓驶入站台,边城是这次旅途的第十三站,同时也是最后一站。
      他握紧了手边的箱子。
      一直等到车厢里的人快要走光了,傅红雪才慢慢站起身。挨个车厢巡察的列车员只看到一条漆黑的背影,提着个同样漆黑的小箱子,消失在门口,没入了人流中。
      他走路的姿势也很奇怪,左腿先迈一步,右腿才跟着在地上拖行过去。
      这人竟是个跛子。
      列车员摇了摇头,将桌上的一个矿泉水瓶收进垃圾袋。

      对于一个腿脚不便的人来说,到达目的地最快的法子绝不是走路。
      但傅红雪现在却在走路。
      他不得不选择步行,因为他刚刚才被人从出租车上赶下来。
      出租车司机本不会赶客的,有人甚至说过,哪怕你在边城的出租车上跟人卖粉、顺便再在二环上快活两圈,后视镜里司机的眼皮也不会多抬一下。
      他们要赶的只有一种人,那就是没钱的人。
      傅红雪原本是个有钱的人,不过都说风水轮流转,再有钱的人,有时候也难免会变成没钱的人。而且最快的法子往往有两种,一种是赌,一种就是遭贼。
      傅红雪显然是后面那一种。
      在出租车上发现自己的手机和钱包都不翼而飞时,光头的司机很和气地请他下了车。
      司机说话很客气,“该帮的忙还是要帮的”“钱都是小事”“我忽然想起家里还有点急事”“不然怎么也送你到目的地”,但傅红雪苍白的脸却忽然涨得通红。
      他踉跄着下了车,然后就开始在路边的绿化带里呕吐。
      他浑身的肌肉紧绷着,胃里像有一把钝刀在旋转翻绞,疼得他身体弓了下去,却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街上的路来来往往,每个人好像都在看着他,嘲笑他,笑他的无能,笑他发病时候的样子。
      傅红雪从来不愿意被别人看见他这副样子,但每当他的情绪过分激动的时候,这种附骨之疽一样摆脱不掉的病就会发作,想控制都不能。
      城市明暗交界的地方,每天都在发生各式各样的事情。有无数个钱包在主人的无知无觉中落在他人手里,里面有价值的东西被取出来,其他的被随手抛进草丛。
      钱,卡,要找的人的联系方式,那张视若珍宝的黑白照片,十八年孤注一掷的希望,这些全部都跟丢失的钱包手机一起不知所踪。刀还未出鞘,刀锋却已折了。
      傅红雪已经想到了车上碰她的那个女孩子。
      她很年轻,秀气的脸上一双柔美的眼睛,完全不同于自己和母亲身上的阴沉怨憎,透着股飞扬的青春活力。在那一瞬间,傅红雪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才是他这样的年纪应该有的东西。
      可偷走傅红雪东西的,也许恰恰也是这个女孩子。
      这一定就是对傅红雪想法的报应。
      他耳边也好像又响起了母亲泣血一样凄厉的哭声:“去做你该做的事!无论是谁都不要相信,你自己就是复仇的神!去,你这就可以去,去向他们讨回十八年前的债!”
      傅红雪的嘴里又酸又苦,可却连买瓶水的钱都没有。明晃晃的日光照着在身上,他几乎快要倒下去。
      一只手扶住了他。
      傅红雪的目光茫然凄迷,抬头看着身边的这个人。
      皱皱巴巴的衣服,土气的黑框眼镜下是张完全陌生的脸。
      “你没事吧,”这个青年人冲傅红雪笑了笑,又一脸担忧地说,“需不需要去医院?”
      傅红雪用力甩开他,强迫自己直起身子,胃里潮水一样的疼痛已经开始缓缓退却,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傅红雪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哑声道:“不关你的事。”
      这个人果然识相地走了。
      傅红雪还没来得及平复完呼吸,一只手忽然伸到他面前,手里还握着瓶水。傅红雪顺着这只手望过去,几分钟前见过的那张脸微笑着开口,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漱漱口吧。”
      这人竟又阴魂不散地回来了。
      傅红雪皱了皱眉:“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兑奖兑的,不喝白不喝,”对方扬了扬另一只手,手里也攥着瓶水,“再来一瓶。”
      有的人说话好像偏偏就是让人没办法拒绝。傅红雪伸出没提箱子的右手鬼使神差地想接,这瓶水又缩了回去,对方把自己那瓶夹在胳膊下,给傅红雪拧开盖子,才又递回给他。
      傅红雪边小口喝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这人高高瘦瘦的身材,看起来十分年轻,打扮得却很邋遢,上身的休闲衬衫好像被攥成团的纸一样皱皱巴巴,头发也乱糟糟的,脚上随随便便趿拉着双拖鞋,比起身无分文的傅红雪,他倒更像个乞丐。
      在这么一个人面前,傅红雪的骄傲好像又重新回到了身上。
      他的腰又挺直,慢慢道:“谢谢。”
      说完这句话,傅红雪又转过身,拖着步子,姿势奇怪地走出去。戴眼镜的年轻人看着他的背影,眼中也多了几分惊讶和惋惜。
      “你要去哪里?”
      傅红雪步子顿了顿,冷冷说道:“东城,长安路。”
      戴眼镜的年轻人惊讶道:“你要是用走的,也许几个小时都到不了,不如打车或者坐公交。”
      傅红雪沉默。
      对方笑了:“你一定是晕车。”
      傅红雪虽然不愿意再搭理他,却也不想被小看,反讥道:“你看我像是会晕车的人?”
      年轻人又笑起来:“这也难说,毕竟晕车不晕车又没在脑门上写着。”他一本正经盯了傅红雪额头半天,好像真打算瞧瞧上面写没写字。
      他的废话实在太多。
      傅红雪已转过身,准备重新迈出了步子。
      “等等……”阴魂不散的声音迟疑片刻,又在身后响起,“你是不是……钱包被扒了?”
      正中红心。
      傅红雪的目光冷下来:“你难道天生就这么喜欢管闲事?”
      戴眼镜的年轻人怔了怔,苦笑道:“我虽然确实喜欢管闲事,但管得像今天这么多,也还是头一次。我只是觉得看到你很熟悉,就像……就像以前曾经见过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傅红雪的瞳孔骤然收缩,右手手指同时抽紧,如果他手中有把刀,也许会毫不犹豫地刺出去。
      他的身份本是个绝对的秘密,在今天之前,他一步都未曾踏入过边城,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应该见过他;如果以前有人曾经见过他,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但他忘了自己手里握的是矿泉水瓶,聚酯塑料瓶此刻正被他捏得哔剥作响,活像只被踩住脖子的惨叫鸡。
      戴眼镜的年轻人浑然不觉,皱眉盯着路边垃圾桶想了半天,终于放弃:“可能是我记错了,见的人多了,总会觉得有那么几个面熟的。”他的注意力一转,又回到傅红雪和钱包失窃的问题上来了——他好像不知从什么迹象中断定了这一点:“正好我也有件事要去长安路附近办,也算顺路,我们可以一起,大不了你到了之后在拿钱还我。”
      这是个很有吸引力的提议,不过一点用处也没有,傅红雪脸上浮起个讥诮苦涩的笑容:“我本该去找人的,但联系方式丢了,也没有具体地址。”
      一时间,两个人的头都大了起来。
      戴眼镜的年轻人长长叹了口气:“我还知道个地方,你可以去那里慢慢想,直到你找到办法为止。”
      “另外,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叶开,”款式土气的眼镜下,一双黑如点漆的眸子正视着傅红雪的双眼,“树叶的叶,开心的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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