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放逐的魔法师》瞑瑄

3、第二章 镜子里

　　镜子里倒映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庞。这几乎没有变化的五官，除了瞳仁变得灰暗，脸颊削陷下去，稍稍有些憔悴，他这张脸，和那件事发生之前没有什么区别。
　　但亚不知道长成什么样子。啊，毕竟五年过去了。
　　莫里斯在浴室里看着镜子出了很久的神。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声音很多，他神经质地盯着自己，一双眼睛睁得很大，灰色的双眸里倒映出镜子里那张瞪大眼睛的脸。他在看自己的眼睛。老师夸奖过他的眼睛，老师说：莫里斯这双眼睛比精灵还要纯粹。
　　在魔法师耳中，夸奖瞳色可以等同于夸奖魔法成就。他曾经信赖自己的眼睛，这是他一步一步走向圣阶魔法师的证明。
　　如今这双眼睛变得灰暗，变得如此丑陋。但是如今的他可以冷漠地从这双眼睛里审视自己，不再被任何成绩、名号和神秘所干扰。莫里斯日日夜夜都在回望着。
　　一开始他满心痛苦，整日整夜地在高塔里走上走下，高塔那么高，他气都喘不匀。被欺骗的愤怒，被监禁的绝望，被剥夺一切的惊诧，被人仇恨的恐惧。还有，无可奈何的抑郁。连日的押送让他身体虚弱，咳嗽折磨着他，他又惊又怒，备受煎熬。夜里，他敲击着青铜制成的门，只听得见大门因击打而发出一声又一声的长鸣。那个声音像女人的尖叫，像男人的疾呼，他眼里满是火光充斥，身体像是被火焚烧。
　　火来自于他的家，那是一切的起点……来自于奇蒂斯公爵的房间，来自于但亚的眼睛！那是质疑、不解和痛苦的火。无穷的火焰燃烧着他。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他就像是被火烧尽的残骸，莫里斯只剩下近乎冷漠的冷静，和一个执着的愿望。深吸一口气，目光从镜子上移开，莫里斯从橱柜里取出两管针剂。
　　液体是无色的，针头在闪着金属特有的光。撩开手臂，莫里斯随意选了一个位置将针剂注入。他捂着手臂，等了一会，然后慢慢地从浴室走了出去。

　　薄雾笼罩着赛耶缇。这座安详的边境之城还在安眠，干净的街道上只有几片新增的落叶。风徒劳地将它们吹起又抛下，而这在百无聊赖的人眼中，仿佛也是打发时间的乐景。
　　莫里斯走进教堂的时候，他首先看见了但亚的背影。尽管少年成长成了男人，莫里斯依然一眼认出了他。但亚静静地坐在那，一动也不动，比一座休眠的火山还要沉稳，但他知道，这个男人就像一条闭上眼睛的龙一样危险。看上去，他很高大，莫里斯估计了一下，可能他站着和男人坐着一样高，等他走过去的时候就可以证实。莫里斯知道，因为从军的缘故，他看上去比任何的成年魔法师还要结实很多，他的肌肉轮廓是如此地清晰，再厚实的风衣遮不住那股成熟的魅力。
　　“你还要看多久。”但亚率先开口了。他声线基于成年男性要再低沉些，因为长时间的等待，还有些沙哑。莫里斯不想接话，或者说，一时间，他根本不知道说什么。他迈开步子，脚步声在教堂残损的大理石地板上响起。
　　离他越来越近，莫里斯看着他，直到走到他身边。比他坐着高一个头，25厘米到30厘米之间。莫里斯瞟了一眼，估算出一个大概的数据。随即他抬起头，仰视着女神像。
　　但亚就在他身边，咫尺之遥，简直像做梦一样。
　　他还可以感受到但亚的魔法波动，这是世界渊源留给他的最后一份天赋，但也只有离得这么近他才能感受到了。如果可以描述，他会用一个词，那就是“包围”。此时此刻，但亚已经张开领域，他被一层一层包裹在魔力中心，只要但亚释放威压，他将几乎毫无招架之力。
　　波动越来越强烈，莫里斯没动，但亚也没动。莫里斯可以感受到但亚的视线，他的目光极其具有侵略性，长久的注视，像是连他的内在也想拉出来翻看。
　　忽然，但亚动了。他伸出手，抓住了莫里斯的手腕。
　　“你用了什么邪门歪道，连不老的仪式都完成了吗？”
　　男人的手紧紧箍着他的手腕，他的声音似乎染上了一些愤怒。莫里斯知道他误会了。黑魔法师要做到青春永驻不是一件多么难的事，献祭处女，或者童男，他们有很多种仪式，满足各式各样的需求。据说，他们还可以让男人生孩子。想到这里，莫里斯甚至想笑。他意识到但亚可能是在关心他，虽然是他想多了的可能性比较大。然而他笑不出声，但亚的手劲很大。
　　气氛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持，直到但亚收紧了手指。
　　“……放开，”莫里斯终于忍受不住了，他低下头，咳嗽了几下，“是因为诅咒。”

　　但亚松手了，这让莫里斯也松了一口气，然后但亚的手顺着他的手臂向上探去。他摸到了一个手镯一样的东西。在但亚碰到它的那一瞬间，莫里斯像是再也难以忍受了一样，侧身用另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别……”。
　　他没想到直接撞进了但亚的双眸。那双幽蓝的、无尽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莫里斯潜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却陷地更深，更加地难以自拔。他看不到他所预料的仇视、憎恶，或者愤怒，他一直以来看不透但亚，但现在他隐约感受到了一丝寒意。
　　“莫里斯贝洛芬德，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但亚的声音非常冷静，他绝非是咬牙切齿，或者说是怒不可当的。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打算用黑魔法杀害他父亲的邪恶黑魔法师，更不是一个冷酷无情地背叛了他的挚友一样。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莫里斯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现在，他完全地暴露在但亚的目光下了，男人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薄唇紧紧地抿着。
　　“你为什么可以从塔里出来？”但亚质问，“是贝里尔奇德帮你的，对吧？你答应了他什么条件？继续翻译那本精灵的破烂历史？”
　　“请称呼他为‘贝里尔奇德教授’，而且也不是什么‘破烂’的历史……”莫里斯抗议，“你既然看到了信鸽，就不用再问这种问题了吧？”
　　“精灵的慈爱仅限于对他的本族。”但亚直视他，“他绝不会为你做出任何牺牲。”
　　莫里斯的胸口微微起伏，他对但亚一连串的问题有点招架不住，他扯了扯嘴角：“……审判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坐在另一列长椅上。
　　除了方才莫里斯坐下去时，长椅发出了腐朽的木材特有的声响，一时之间，教堂内突然安静下来。两个人都一语不发，莫里斯用另一只手按着太阳穴，他看起来已经有些累了。但亚依旧看着他。
　　但亚就像是面对着一本名为“莫里斯”的书，用一种深究的眼神钻研着他。他很不解，他开始不懂了。五年了，莫里斯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也许他自己没有察觉到，但亚刚才见到他，差点被吓到。那个活泼开朗的少年像是被时光凝固成标本了一样，身形没有多大的变化，五脏六腑却深深地干瘪下去。但亚不知道该用怎样一种心情来面对他的现况，他突然有些迷惘。以前的莫里斯很好懂，什么事都写在脸上。少年的样子没有怎么变，除了瘦了一大圈，瞳色变得灰暗，但亚清楚地感觉到莫里斯的内在变化了。
　　难道真的是因为堕落成黑魔法师的缘故吗？这让但亚感到疑惑。五年里，他不愿意查阅任何黑魔法师的资料，他还是无法接受莫里斯成为黑魔法师的事实。他曾经愤怒过，但是始终做不到恨他，只能竭尽全力避开他，假装从未有过一个叫做“莫里斯”的人走进他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