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障目》采采云卿

4、争执

　　林朗看见叶期文按了个B1，犹豫地看了他一眼。
　　叶期文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取一下车，去小区外头走走吧。”
　　林朗没说话，默认了。他也不想在小区里走，万一等会儿被人看见了不好。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林朗记得从前上学放学都在这层楼里，进进出出也从来没避讳过。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也真的不短。叶期文的头发不长，鬓角修得很好，衬衫熨得也很漂亮，折角都端端正正的，他比以前收拾得还要好。
　　林朗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打扮，觉得有点儿惭愧。
　　他正出神呢，忽然听见叶期文在喊自己名字：“林朗，林朗？”
　　“啊？”这两声听起来真像是幻听，他刚离开的那会儿也经常莫名其妙听见有人这么叫自己，不过都是假的。叶期文站在电梯口，有点疑惑地看他：“出来吧。”
　　“哦……”林朗看他按在电梯门上的那只手：“谢了。”
　　“客气什么。”叶期文笑了一下：“你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没睡觉，容易走神。”林朗说。
　　叶期文在前头把车解了锁，问：“想休息吗？”
　　“不用。”林朗犹豫了一下，还是上了他的车。好家伙，怪不得许彦说他真的是发达了。这车新的很，不像常开的样子，而且昨天他在楼下看到叶期文，他开的也好像不是这辆。
　　叶期文调了一下后视镜：“平时出门办公不开这个。”
　　林朗点了点头，叶期文的车里头干净得很，和秦逾秋比起来就算是什么都没有了，他一抬头就看到了后视镜上绑着的那个玉坠子。他就像被刺了一下，立刻转开了目光。
　　这个坠子——
　　还是他大二的时候和叶期文去旅游的时候买的。

　　“想去哪儿？”叶期文问。
　　“都可以。”林朗答了一句。
　　叶期文问：“都可以？”
　　“嗯。”
　　叶期文不怀好意似的笑了一下：“那走了。”
　　林朗被他笑得有点心里发毛，坐直了：“去哪儿？”
　　这次叶期文开怀地笑了一声：“你不是说都可以吗。”
　　“我，”林朗瞪了他一眼：“午饭前我要回家。”
　　“好。”过了会儿，他又补了一句：“你不觉得这话从前你也说过吗。”他笑着瞥了林朗一眼。
　　林朗懒得和他继续说，靠在窗子边上看着街景犯起困来。他觉得头疼，也不知道是因为没睡觉，还是因为叶期文。今天的天气不错，太阳晒得人暖烘烘的。这幕情景好像又在哪儿见过似的，既视感又来了。

　　林朗猛然清醒过来，他倏地坐直了，转头看着叶期文：“这哪儿？”
　　“你说呢。”叶期文说：“不认识了？”
　　“……”怎么可能不认识，这不就是以前他俩人住的那片小区吗。
　　如果这是电视剧，林朗肯定一巴掌按在他的方向盘上，让他掉头。他苦笑了一下：“来这儿干嘛。”
　　叶期文转了个弯，轻车熟路地开进小区大门：“聊天。”
　　林朗登时哑了。
　　他也不知道叶期文到底在想什么，问题的关键是——
　　“这房子……你还留着？”林朗瞪眼看着他：“你不是告诉我你打算卖了吗？”
　　叶期文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半分钟，说：“那时候是气你的。”

　　林朗坐会座椅上，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变作没什么表情：“我就不上去了。”
　　叶期文没回话，只把车倒进车位里：“上去坐坐，好不好？”
　　林朗看他熄了火：“你别这样。”
　　叶期文没说话，就这么在驾驶座上坐了会儿。车里安静极了，林朗也没说话，他看到叶期文盯着那串玉坠的方向，现出有些疲惫的神情，忽然觉得有点儿不忍。
　　“我有话和你说，上去比较方便，你不也怕被你妈妈或者哪个熟人看到吗？上去吧。”他俩个人一起面对着车库的大门，好像在看一场散了场的电影。末了，林朗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也许不应该跟叶期文上去，但他不喜欢叶期文那副疲惫的神态。他才多大年纪，为什么要活得这么累，把自己逼到这种放不开忘不掉的生活里真的有意思吗。林朗不想看他早衰，但他却是让叶期文痛苦的凶手。

　　这个楼道一点儿也没变过。
　　林朗甚至怀疑左邻右舍可能还没把自己忘了，但是他很快又觉得这么自作多情不大好。叶期文掏出钥匙把门开了：“进来吧。”他伸手从玄关墙边的鞋柜里给林朗拿了双拖鞋，还是林朗之前那双。林朗怔了一下：“谢谢。”
　　叶期文正在弯腰脱鞋，听见林朗这句谢谢也没说别的，只是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客气。”
　　两人并肩坐在地毯上换鞋，谁也没说话，林朗把自己拿双运动鞋往旁边拨了拨，放在墙边。忽然看到鞋柜里摆着几双他从前没见过的鞋——
　　“……”他有点发愣。
　　叶期文站起来：“怎么了？”
　　“没什么。”林朗低头把自己的鞋放得稍微远了点儿。
　　叶期文的影子打落下来，正好将他罩在里头：“那是我的鞋。”
　　他听见叶期文在自己身后说：“我住这儿。”
　　林朗没说话，他坐在地上，好像单纯只是忘记站起来了。幸好生活中的对话没有字幕，他如果装作听不到，也就无所谓了。可恨他装不来。
　　叶期文蹲下来拉了他一下：“起来吧，地上凉。”
　　林朗听见他手机在响，这房间里回荡着电话铃声，叶期文也没有去接的意思。他转头：“你的电话。”
　　叶期文把手机屏幕按灭了，铃声一下子断了，不过林朗猜对面还没有挂断吧。
　　“你接吧。”林朗站起来，走进房间里去。
　　他走的时候已经把所有的茶杯碗筷，抱枕毛毯都扔掉了，只要是自己用过的。但叶期文就是有这么神经病，林朗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个客厅，客厅里那个茶杯、那个靠垫——
　　“你别告诉我你去翻垃圾堆了？”林朗说。
　　“我没。”叶期文往厨房那边走：“只是买了一样的而已。”
　　林朗看他进了厨房，也不知道干嘛去了。过了一会儿，咖啡的香气溢满了客厅。这味道林朗一闻就清醒了三分，他接了那杯咖啡，看着叶期文侧面的沙发坐下。
　　“看电视吗？”叶期文忽然说。
　　林朗摇摇头，喝了口咖啡，问：“你真的不接电话？”
　　叶期文笑了一下：“不接。”
　　林朗惯性地跟着他笑了一下，但很快又反应过来，低头埋首在这杯热咖啡里。他清了清嗓子，沉声说：“你不是有话要和我说话吗？”
　　叶期文收敛了一下笑意，双手交叉着握住那杯咖啡，似乎在斟酌什么。
　　林朗也懒得催他，坐在那里随意看了看周围的东西，叶期文够变态的，连杯垫都买了一样的，他以前从来不知道叶期文记得住这些。其实在最后那段时光里，他经常坐在窗台看二十三层楼外头的大雨，真的好像世界末日一样，叶期文却什么都不知道。

　　“这两年……”叶期文摩挲了一下马克杯的杯缘，这个小动作林朗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了。以前高中的时候倒是看过几次，还有大二的时候。叶期文继续问：“过得还好吗？”
　　林朗答：“蛮好的，你呢？很忙吧。”
　　叶期文在他那个断断续续响来响去的电话铃声里一脸正经的胡说：“嗯，还好。”
　　林朗好笑似的看了他一眼。
　　叶期文尴尬地笑了一下：“这段时间事情比较多。”
　　“嗯。”林朗说：“年末了，应该的。”
　　叶期文低头把手机关了机，随手放在沙发上：“这两年我经常会想，究竟是为什么。我知道你不想让你妈妈知道，我可以等你，四十岁、五十岁都可以。我以前……做的不好，我们可以再有一次机会吗？”
　　林朗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跳漏了半拍，虽然叶期文说话的速度恰恰好，语气也没有变化。他就像在问自己今天要吃什么菜一样自然，但是内容却让人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忽然很怕。
　　“林朗，我是认真的。”

　　林朗，我是认真的——
　　伴随着这五个字，好像有人忽然在林朗背后拉了他一把，将他的魂魄都拉扯出了身体。他一转头，就看到十七岁的叶期文站在学校门口的银杏树下，穿着干净的白衬衫休闲裤，单手扶着自行车。又好像是那年夏天骤雨后的水泥路上，地上的热气扑腾起来，把他们俩个人包裹在一个狭窄秘密的世界里。
　　我是认真的。一想到自己辜负了这五个字，林朗就无法忍耐。
　　“别这样。”他怔怔地说：“你别这样。”
　　叶期文看到他的表情，愣了一下。
　　林朗皱眉看着他，放下杯子，站起来：“我要回去了。”
　　叶期文立刻也站起来想拉住他，林朗往后侧了一下身体，他拉了个空。
　　林朗三两步跨到门前，手还没碰到门把手，就被人一把从后面拉住了，那只手很凉，上面似乎还有点儿咖啡杯上的余温，但那手心是冷的。皮肤相触的一瞬间林朗忍不住颤抖了一下，那只手握得很紧，好像要把他的手腕捏碎似的。
　　“别走。”叶期文说得很慢，他微微低着头，看不清楚表情。

　　“对不起。”林朗轻声说。
　　他感到那手里的力量消失了一瞬间，汗湿的感觉这样粘腻，明明是个大晴天，他却觉得闷热异常。林朗咬牙说：“我——”
　　叶期文默默地往他的方向靠近了一步，没说话。
　　林朗深吸了一口气：“不要说这个，其他都可以。”
　　叶期文听到他这么说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白上透着细碎的红。
　　林朗躲在壁柜的阴影里才敢这么放肆地打量他：“可以吗？”
　　良久，叶期文终于尝试着放开他的手，他先小心地松了一下食指，确定林朗不跑了以后，才彻底将手松开：“不好意思。”他捋了一把头发，像在整理自己的情绪似的：“你的手红了，我帮你拿点冰？”
　　林朗甩了甩手腕，摇头：“不用了，平时也不至于连手也没肿过。”
　　叶期文低声说：“还是敷一下吧。”
　　林朗没来得及拒绝他，就看他去冰箱里取冰了。他叹了口气，又到沙发前坐下来。过了会儿，叶期文拿毛巾包了一块冰出来，为他敷在手上：“疼吗？”
　　林朗好笑地说：“真的没事。”他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叶期文头上那个漩，还有两根细细的白发。他犹豫了一下，说：“你没事儿少熬点夜吧。”
　　叶期文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自己多注意点。你还会抽烟了？带烟来了吗？”
　　林朗尴尬说：“没。”
　　叶期文说：“骗我的吧？”
　　“没。”
　　叶期文笑了一下，抬头说：“可别说没，刚才这句肯定也是骗我的。”
　　林朗看他这会儿又神气了。
　　“少抽点。”叶期文把毛巾包了两包：“你有什么事儿非得抽烟。”
　　林朗看着他眼睛底下那片淡淡的乌青，别开眼睛：“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