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障目》采采云卿

16、回忆（四）

　　林朗第一次打算和叶期文搬出去住的时候，还是个夏天。
　　那个夏天热得出奇，他还记得学校的水泥路上蒸腾着的都是扭曲的阳光和雾气，隔着这层光和热的帘幕，世界好像都有点儿融化的感觉。
　　他抱怨最多的就是宿舍里没有空调，要热死了。
　　叶期文坐在咖啡厅里笑得不行，杯子里的冰沙还是满的。
　　“那我们搬出去住吧？”他忽然说。
　　林朗好像听到自己杯子里的冰块溶解的声音，柠檬片和碎裂的冰块碰在一起，有一声细细的脆响。他怔了一下，却发现叶期文撑着头在看着自己笑。
　　林朗想说些什么，他也不知道怎么了，一时间有点儿脑子短路似的。
　　“你说什么？”林朗小声道。
　　“我说……”叶期文看着他，慢慢说：“我们搬出去住吧。”
　　“……”林朗眨了眨眼，好像没听错。
　　叶期文忽然把手放到桌子下头，轻轻敲了敲桌子下面。
　　林朗会意地把手伸给他，他刚放手下去，就被人紧紧握住了。
　　“住我那儿。”叶期文笑道：“不算你房租。”
　　林朗皱了下眉头，要把手抽回来。
　　叶期文赶紧拉住他，道：“我说错了，重新说一遍。”
　　林朗看了他一眼。
　　叶期文笑道：“租金我们一人一半，等你毕业了再给我就好了。”
　　林朗想了想，道：“其实没有空调也没什么关系。”
　　叶期文的脸色冷了一下，林朗尴尬道：“我没别的意思。”
　　叶期文右手握着长勺拨弄了一下冰沙，没说话。
　　林朗看着他的动作，犹豫道：“那我夏天去你那儿借住一下……”
　　叶期文看了看他，道：“那你今晚上就来吧。”
　　“啊？”林朗道：“你说真的？”
　　叶期文笑道：“当然，一会儿我陪你去拿东西，我开车带你回去。”
　　林朗忽然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啰嗦了，怪不得人家说多说多错呢。他其实也不是不乐意跟叶期文一起住，但他现在作息和叶期文的有点儿不大一样，住一起也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毕业以后，叶期文就不大回学校来了。
　　虽然林朗怀疑他连家也不怎么回。不过他偶尔还是会来陪于思琦打打篮球，那时候林朗也会跟着坐在球场旁边看看他打球，其实从中学开始他就看过很多回了，那时候每一阵属于叶期文的欢呼都会让他羡慕。
　　但现在，他居然很不好意思地发现每一个叶期文的进篮都会让自己快乐。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升学了。
　　叶期文每当这时候都会安慰他说：“你以后也要做林老师的，别老怀疑自己。”
　　林朗也想问问他，那你呢？
　　叶期文不说什么别的，但林朗觉得莫名的有点儿难过。他从小的时候就觉得叶期文身上有种强烈的想要独立的欲望。他小时候像个要强的小大人，长大了又变成个害怕孤单的小孩。

　　林朗从楼上打包了一些衣服，放在背包里。
　　又把电脑装了。
　　徐波从上铺探了个头出来，他就穿了个背心，正使劲对着他床上三个风扇猛力地吹。
　　“怎么了，这是？”徐波羡慕道：“回家啊？”
　　“嗯。”林朗笑道：“去亲戚那儿。”
　　徐波羡慕了两句，道：“什么时候回来。”
　　林朗犹豫了一下，道：“明天吧。”
　　虽然他怀疑明天叶期文可能不要放他回来。

　　他下楼的时候探头看了看下头。
　　叶期文正靠在宿舍楼外的大马路上玩手机，从这儿看他就仿佛和高中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朗还没缩回头，就看到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姑娘从叶期文面前走过去，过了会儿，又绕了回来。他怔了一下，探头继续看。
　　那背影好像还有点儿熟悉。
　　好像是何师姐——
　　林朗站在楼上看了会儿，叶期文居然就这么站着开始和人聊天了，他心里隐隐有些怒气。
　　他咬牙切齿地掏出手机来。

　　——干嘛呢你？
　　林朗看着这条消息飞出去，他又凑在窗边看了看楼下。
　　要是叶期文你敢不看手机你就死定了！
　　叶期文飞快地看了眼屏幕，这个高度看，也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但林朗好像看见他抬了一下头，两人的目光几乎就要撞上，林朗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过了两秒钟，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闪着——

　　快下来，不然我上去了。
　　林朗好笑地对着窗户比了个鄙视的手势。
　　也不知道下面的人看到了没有，只要不要被对面中午起来刷牙的老哥看到就好。

　　他站在窗边，也不知道要不要回。那边也没再来消息了，过了会儿，楼道里好像有人上来了。林朗头也没抬，站在窗边还有些犹豫。正在这时，一只手按下来，精准地盖在他的屏幕上。
　　“嗯？”
　　“嗯？”叶期文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他手心里还有层细细的汗。他道：“让我看看，这儿有什么东西这么好看，你看这么久都不下来。”
　　林朗赶紧拉住他，道：“欸欸欸！”
　　叶期文反手握住他的手，笑道：“干嘛不下来？”
　　林朗感受到他手心里那点儿烫人的温度：“怕打扰你呗。”
　　叶期文看了看他，又左右看了看：“你猜……”
　　“啊？”林朗道。
　　叶期文笑了一下，忽然凑过来，在他唇上极快地吻了一下：“这楼里有没有摄像头？”
　　林朗被他这么来了一下，差点跪地上。他也说不清楚是惊多一点，还是什么多一点，他几乎都能感觉到自己心跳蹦出胸腔的声音。
　　走廊里十分安静的，这个楼道的拐角没人。
　　但不远处是房间，透视感极强地排列出去，安静极了，好像这个世界都在午睡一样。
　　他想说我我我，你你你——
　　叶期文笑了笑，伸手来拿他的包。
　　林朗一脚踢开他，怒道：“谁和你走，你这校外人员，居然还敢闯男生宿舍……”
　　叶期文一把把他的包拽下来，拎着就走，头也不回地说：“那是，我还偷电脑呢。”
　　林朗满脸通红地追着他出去，下楼走过门卫室的时候都没好意思看里头的阿姨。他生怕阿姨在看什么摄像头监控画面，那那那我我我——
　　幸好，阿姨在电脑上打接龙。
　　叶期文出去的时候，他还听见阿姨在里头十分亲切地说：“小叶呀，谢谢你的饮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