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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约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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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朗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手机响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八点半,有七条条未读消息。窗帘外的微光从墙边慢慢渗透进来,昏然间他坐起来,把毯子盖到膝盖上。
三条是老妈,问自己什么时候出发去机场。
还有两条是老爸,问自己要不要他来机场接。
还有两条是许彦这小子,难得这么早给自己发消息。
许彦在那头催促问:“起床了没,什么时候到?”
林朗想了想,回复了他:“有事?”
许彦在对头打字:“给你接风,要不要?”
这么好?
林朗很快回复了个好,然后把航班号和航站楼告诉了他。
他已经两年没回去了,虽然感觉自己和两年前也没什么差别。唯一的差别就是年纪大了,他苦笑了一下,伸了个懒腰,去卫生间刷牙。
他落地入境完已经快下午四点了。
出来的时候除了一个箱子就没什么别的,一身轻松。他在一群乌泱泱的人里找许彦,很快就看到他站在人堆里冲自己挥手。
“这里。”许彦笑:“林朗!”
他打量了林朗一下:“变化不小呀。”
林朗笑了:“变哪儿了?”
许彦伸手过来要帮他拖箱子,林朗啧了一声:“不要这么客气吧,许彦我看你变化也不小啊,变这么绅士。”
许彦笑眯眯地说:“那是,以后你可是国家栋梁,我要多客气一下。”
“滚蛋。”
许彦一边走一边滔滔不绝:“怎么样啊?在那边?”
这机场一点儿变化都没有,还是原来的样子。林朗拎着箱子站在扶梯上,说:“蛮好的,没什么别的。吃饭睡觉做实验。”
许彦边把他往停车场引,边说:“我换了辆车。”
林朗看他那辆四个圈,笑了:“哟,发达了。”
许彦说:“发达什么,你还记得叶期文吧?那才叫发达了。”
听到这三个字,林朗顿了一下,他弯腰把箱子提起来,哦了一声,说:“我听说你要结婚了?”
许彦不大好意思地笑了一声,说:“啊,是,下个月,你在不在,要来喝喜酒的。”
林朗笑了一下:“当然要来。”
其实今年过年要不要回来林朗本来还有点犹豫。后来听说许彦要结婚,才买了票。
他怕回家又被爸妈念,听一个寒假的紧箍咒真的要完蛋,他特意带了一箱子论文回来,打算等家里二老一开口催婚就看书。反正已经献身学术了,再催也没用。
他是从车库往上走的。
那个车位上没有车,林朗松了一口气。
他按了个十,等电梯下来。
车库里的空气带了一点儿奇妙的潮湿味道,电梯还没下来,就有车灯远远的一晃。林朗赶快贴着电梯门,等那门一开就闪了进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猫和老鼠似的。
“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听见老爸在沙发上说。
“嗯。”林朗喊了声爸,走进去,把箱子放在墙边。家里也没怎么变,就是平时自己在房间里为了提精神灯都开得比较亮,吊灯有点慵懒的光让他有点适应不过来。
不过回家还是好的,从脱鞋开始就好像没什么需要自己做的事情了。
他吃了两片水果,随手调了一个台,跟父亲说了会儿话,就听见老妈从厨房里出来,问他要吃夜宵吗。
“不要了。”林朗摇头:“一会儿我要吃自己去热。”
他看到妈妈脸上似乎多了两道皱纹,心里登时有点儿歉疚,赶快说:“妈,坐吧,吃点水果。”
“怎么样?在国外。”父亲在一边问。
“蛮好的。”林朗说。
“什么时候可以毕业啊?”他听见妈妈在一边问,登时觉得头疼,他就是怕家里人问这个,比结婚还可怕,他赶快低头吃了两片瓜:“哎这瓜满甜的。”
幸好今天回来得晚,家里人没说两句话就困了。
林朗舒了口气,把电脑搬到落地窗边,看着外头的霓虹灯渐渐熄了,打开邮箱开始回邮件。过了会儿,他听见有人将窗打开的声音。好像是隔壁的,声音很小很轻,传到自己这里就更轻了。不过现在太晚了,所以听得很明白。
林朗脸上微微有点烫。
他好像猜到了是谁在开窗。
他坐在电脑前面对着屏幕发了会儿呆,隔壁也没声音了,好像没人了。
林朗很快地打了两行字,手机在旁边震动了一下。
——你回来了?
上面有四个字,映得林朗眼眶有点酸。他把手机设了个静音,放在一边。
第二天,林朗从宋老师家拜访回来的时候正好是五点。
他打了一白天的哈欠了,现在却十分清醒。他正要开门进去,忽然听见里头好像有人在说话的声音,还挺热闹的。林朗顿了一下,贴着门想听仔细一点儿,可惜模模糊糊的也不知道里头有谁。
他想了想,转身下楼了。
其实他也不想这么做贼似的。
他坐在楼下花园里,把手机里的联系人都翻了一遍,冬天天黑得早,他穿的不多,这时候坐在园子里有点儿冷。末了,他把手机关了,最终还是决定自己随便上哪儿吃个小炒得了。
他记得小时候这条街还没整顿好的时候,到处都是摆摊卖小吃的。
南门那块儿还有个卖烤串儿的,他每次去吃叶期文都要骂他。
林朗在南边晃了一圈儿,有点儿失望。
看来那家摊子早就不知道搬到哪儿去了。他在花格子的白地砖上走了两步,忽然觉得这场景好像有点儿熟悉,不知道在哪里见过。好像也是这么一个小区,也是这么些瓷砖和绿化带,楼里也有一盏属于自己的灯,现在早就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心里忽然有个荒谬的念头又浮出来,也不知道叶期文把那房子卖掉没有。
林朗很快又说服自己,就算没卖,那也是叶期文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了。
他随便找了个餐馆,点了两个菜,要了一瓶啤酒。
隔壁桌的人在抽烟,他有点无聊地吃了两颗花生米,店外头偶尔有行人过。林朗低头给老妈发了个消息,说宋老师留自己吃晚饭,吃完饭再回家。
他正发着消息,忽然收到条新消息,是秦逾秋的。
秦逾秋是他研究生时的师兄,毕业以后工作了一年又回学校读了博,现在两人成同一年级了。去年两人同搞了个课题,现在那论文还在林朗手里没写完。秦逾秋发消息来却没有说到论文的事,就问林朗在哪儿。
林朗还没回复完,手机就直接亮了。
他接起电话,听到对头有人说:“喂,林朗。你回来怎么也不告诉我,嗯?我去宋老师家里才知道你白天也去了。”
林朗夹着电话,把啤酒开了:“我吃饭呢。”
“你说我不问你打算回去了再告诉我呢。”秦逾秋嚷嚷说:“你在哪儿吃饭?自己吗?我来找你。”
林朗赶紧说:“都几点了,你这会儿来路上堵得很。明天我请你。”
秦逾秋笑着埋汰了他两句:“你自己说的,明天老街不见不散啊。”
林朗挂了电话,喝了口啤酒,才看到手机上还有昨天剩下的那条消息。
看着十分刺眼睛。
他吃到七点,盘子里就剩下些葱头了,才去结账。
身上一股久违的烟味酒味,他走出餐馆,闻到空气里那种干燥冰冷的味道,还夹着一点儿尘土味道。时间还早,现在回去要是不小心碰到——
就不好了。
他蹲在小区花园的角落里,点了根烟。
怎么回个自己家跟做贼似的。
林朗心里有点唾弃自己,好不容易回家过个年,连门都不敢进。他叹了口气,掏出便携烟缸,点了点烟灰。
忽然,有车灯闪了一下,驶了过去。
车牌看不大清楚,但林朗的心却小小地颠了一下。
他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鼻子头都要冻掉。
他妈妈没好气地拉着他数落了一通:“哪儿去了,吃饭吃到这时候。”
林朗看了一眼客厅里的模样:“刚才来客人了?”
“嗯,刚才隔壁你叶伯伯来了。”
林朗面无表情地倒了杯水喝:“喔。”
“哦什么哦?你看看人家叶期文,跟你年纪差不多,公司都开了几家了。”
林朗没应声。
还好自己没回家。
“不过这孩子看起来身体不大好。”
林朗怔了一下,问:“怎么了?”
“这一年瘦了好多。”
林朗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又问:“妈,最近你有见到叶期文的妈妈吗?”
“很少啊。”
林朗顿了一下,说:“我给她带了点药,都是口碑比较好的。下次你见到她帮我带给她吧。”
他进了房间,打开手机,把许彦他们最近的状态一条条都看完了。
可惜没有一张是叶期文的照片,别说合照了,连个影子也没有。这两年,他们就好像彼此蒸发在了人群中。他有几次在梦里醒来,都觉得空虚。
林朗打开那条消息,忍了五分钟,还是把手机放开了。
第二天林朗挣扎着从秦逾秋的电话催促里醒过来,他沉在床褥里,好像溺水了一样难受。
“在你家楼下等你啊。”秦逾秋在那边说。
“好……”林朗爬到床尾,把T恤套了。
等他洗漱完跑下楼,已经看到那辆SUV门都打开了。
“走吧。”秦逾秋坐在车里,看他跑上来:“穿这么点儿,不冷啊?”
“不冷。”林朗笑说:“我可是经历过暴风雪的男人。”
“是了。”秦逾秋一转方向盘:“你可是要成为巫妖王的男人。”
林朗看到眼前有本杂志,乐了:“你车上还放这个?里头是不是还有你的论文啊?”
“有啊。”秦逾秋笑了:“放这里就是为了跟广大学妹们宣传一下的。”
林朗啧了一声,随手翻了两下,说:“那你可……”他话还没说完,秦逾秋就踩了一脚刹车,吓得他差点没把书扔出去。林朗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秦逾秋说:“欸,那不是你哥吗?”
林朗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他几乎感到一阵麻木感从自己的脊梁骨往上蹿。
“我哥……”林朗干笑了一声:“赶紧开车。”
秦逾秋奇怪地看他一眼:“不打个招呼?”
林朗听见对面有人把车门关上的声音,这窗子的一条缝像开在他心上似的,漏出千万点关于叶期文的声音。过了会儿,有人敲了敲车窗:“林朗。”
林朗坐在车里,尴尬地点了一下头。
叶期文又敲了敲车窗。
秦逾秋把车窗一降:“嗨!”
叶期文微微笑了一下,和秦逾秋打了个招呼,又说:“林朗,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林朗低声说。
叶期文点了点,微微俯了俯身,问:“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秦逾秋开口说:“要不要一……”
林朗赶紧打断他:“好,再说吧。”
叶期文一把按住要升起的车窗:“答应了?”
林朗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嗯。”
秦逾秋把车开出去的时候还有点儿奇怪,他记得之前见到林朗和叶期文还不是这个氛围的:“怎么,你和你哥吵架了?”
“没啊。”林朗说。
秦逾秋喔了一声:“你这次搞什么秘密行动呢?怎么谁都不通知就回来了。”
林朗把他的杂志放放好,有点儿心不在焉。他有点乱,刚才叶期文的样子他也没看明白,就觉得阳光异样的刺眼,他伸进来挡住车窗的手上还有点儿香烟的味道,果然瘦得很,虽然还是精悍的样子。他笑了一下,说:“也没什么,就是不想兴师动众嘛。”
“太不够意思了。”秦逾秋笑说:“去年没回来是怎么回事?”
“导师管得严,不给回来。”林朗答。
“真的?”秦逾秋很快地瞥了林朗一眼。他前年见他的时候他比现在还要黑一点,这两年估计除了实验室他大概哪儿也没去吧。
林朗伸了个懒腰,问:“去哪里吃饭?”
秦逾秋笑了:“随你点啊,你想吃什么。”
林朗说:“吃川菜吧,馋死了。”他随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上面还有一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