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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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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子,又见面了!”林秀玄胳膊搭在桌上,任对面的人给她收拾伤口,转头和坐在对面的楚箫白打了声招呼。
“是啊,又见面了。”楚箫白也没料到两人这么快又碰头了。
都是旧伤还没好利索,就又添了新伤,可巧的是在同一间房里包扎伤口。
在南令会的尾声,按照惯例,唱戏的队伍会去川令山的庙里拜祭一下。人群也会跟在后面,去那里玩上一玩。
楚箫白也跟在这里面。
所谓的令会,最少不得的就是这一天。又或者说,之前几天的张扬热闹,都只是为了这一天的祭拜。
在如此重要的日子里,自然是要万事周全。便是有了什么意外,也绝不能影响了这件事。
自然,楚箫白她们不巧就碰见了这一桩不耽误拜祭的小意外。
本来楚箫白是和楚带星还有梅子橘一块儿去的,只是碍于人太多,不一会儿就走散了。大概是不喜同游,于是心照不宣,三个人就这么散开了。
楚箫白凭着印象过了令川庙后,不过是东走走,西看看,哪想到那儿真就藏着几只妖精、几块儿妖石?不出意外地,她现在这么一副与常人无异的小身板,躲闪不及,自然是受了伤。
林秀玄看到了楚箫白身边还跟着楚带星,不由好奇:“这位是你朋友?”
楚带星看起来像是二十出头的样子,虽然如此,身形却有些单薄,而且看起来有些阴郁,不甚开朗阳光。
刚才路上正好遇见了楚带星,他也就跟着过来看看。
“嗯,我朋友,楚带星。”楚箫白打量着林秀玄,她看起来好像认不出楚带星是只妖怪的样子。
“这样啊,我刚刚差点以为他是妖。”说着她就朝楚带星道:“我叫林秀玄。”
如此,也就算认识了。
闻言,楚箫白也打量了楚带星一眼,才对林秀玄说:“确实是妖来着。”
林秀玄脸上便带了丝惊奇来,楚带星确实太像是一个人了。而且她从没碰见过他,也没听过这一号人物,一时好奇这是谁手底下的妖怪。
不过楚箫白有些好奇林秀玄在哪儿受的伤,这时就问她:“这次怎么又伤到了?”
她不答反问:“箫子,你还记得江苍琰江前辈么?”
“记得。”
“她以前的那只契妖你还记得吧?”
楚箫白就答:“江图。”
“好像是这个名字……”刚说完,她忍不住“嘶”了一声,这时护士正好给她伤口上了消毒水,这会儿那叫一个酸爽。
林秀玄缓了一会儿,才又开口:“……就是,江前辈的妖很久以前,不是逃回妖域去了么?但是他这几年,老是趁着令会这段时间跑到陵园那里捣乱。”
“你是在陵园那儿受伤的?”楚箫白接着又问,“江图跑去陵园那儿干吗呢?”
对于妖精跑去陵园一事,楚箫白所想到的就只有取些沾了阴气的墓土炼制傀儡之类的事。
“是啊,你说他老跑那儿干吗呢?不管怎么说,就算真的是南川令对不起他,江前辈对他也是有些恩情的吧?至于让他年年到江前辈墓前去闹腾的么?有一年还挖出了江前辈的骨灰,还好及时被人拦下了。真是不知道发的什么疯,他就这么恨江前辈的么?现在我们年年都要防着他。”
楚箫白可算等到了插口的机会,问:“江前辈已经去世了么?”
她还是有些吃惊,想不到江苍琰竟然已经去世了。如果她还活着,现在也不过才三十刚出头,她去世的时候真的太年轻了。
“嗯,已经有五六年了。听说江前辈刚去世那会儿,江图也来闹过。”说到这里,林秀玄就有些不忿,“至于这么恨么?让人家安安静静地走不行么?”
楚箫白心下也有些凄然。
她和江苍琰其实没有多少交集,但或许算得上是相知的人。
她们大概可以算是同类人,只不过各自迷惘不同,性情不一,最后的选择便不尽相同。
江图也未必是恨江苍琰。楚箫白暗想。
她曾经在南川令里见过他们。或许是沾了江苍琰的光,所以楚箫白去妖域找楚潮时,江图也帮过她一回。
在楚箫白没接触江苍琰之前,也只觉得这个人是个怪人。那时候大家都认为,她的妖精跑了,她之后也不再收契妖了,实在是不值当。
对于契妖来说,契主也只是他们生命长河里的一个过客。更何况这还是一只出逃了的契妖,实在没必要赔上自己的一生。像她那样出色的人,要再带出来几只厉害的契妖也不在话下——但江苍琰竟然就真的舍得,她真的舍得为了一只妖精,断送了自己将来的妖缘。
楚箫白第一次见到江图时,也是在这个时节。
那年桃花开得晚,到了令会,枝头还还是满条花朵。
楚箫白去外面逛了一天,吃了大半个下午,什么面啊粉啊、饼啊肉啊、烤串啊什么的悉数进了肚子里,好不满足。
楚潮又被一些小妖叫出去玩了,于是也就只有她一个人。这时候见到江苍琰身旁跟着一只妖精,她不由有些好奇。
那时夕阳西下,红色余晖映着江苍琰的脸庞,只见她眉眼生笑,又是另一番活泼生动来。枝头桃花正艳,不时落下几瓣。
“这是江图。”江苍琰说。
楚箫白还傻傻地问:“这么说,他回来了?”
江苍琰笑着答她:“他回来看看我就走。”
那时候楚箫白一直以为回了妖域的妖怪都是失了束缚,野性十足,十分嗜杀,和他们以前交手的妖怪一般。但看江图,他和万妖园里的妖精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让楚箫白更意外的是,江图是回来看她,而不是回来杀她。所以说,江图和江苍琰的感情是很好的,就算是回了妖域也不曾断去。
江图走后,楚箫白还逮着江苍琰聊了好久。南川令里的妖,妖域里的妖,什么都聊。那时候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她有一天也会放任自己手底下的妖怪去了——虽然说,是她自己找不回来。
只是没想到江苍琰已经去世了。
楚箫白下山前,还去见了江苍琰一面。江苍琰只说:“你觉得是对的,就去做吧。”
那时候楚箫白又跑去了妖域多,但怎么也找不回楚潮,亦是早有了别种心绪,心里颇不安宁。虽然是和江苍琰闲话平常,也不曾提及要离去,不过江苍琰大概是有所察觉的。
他们或许能对自己过往所择抱以一笑,到底不能笑看他人步入旧途。其间滋味其间苦楚,终究是无法对他人道。
见到楚箫白要去花店,楚带星便知道她大概是要去看人。
楚箫白对他说:“你先回去吧。”
楚带星只说,他也要去看看。又说她现在手脚不方便,他可以跟着左右拿一下。
楚箫白觉得他大概也是想两人多些接触,见他难得主动,也就由他去,不过一路上倒是只把那一小束白菊在手里拿着,并不经楚带星的手。
楚箫白说:“前辈以前就挺喜欢白菊的,她自己那里就种了挺大一片。我们以前有段时间流行做些花茶,还去她那儿薅了一大把回来。”
她自顾说着,半是回忆,半是逃避和楚带星之间的沉默。
说起南川令陵园的布置,白林江各是一个区域,非白林江的又是另一块儿区域。又有些特别的,就又是另一个区域了。
江苍琰虽然不是本家的人,到底还是沾了江家的边儿,楚箫白也就直接到江家那块儿地找了。
只是近些年的碑一块块儿看过去,都不见“江苍琰”这三字,反倒是差点认不出“江”这个字了。眼见立碑的时间越来越早,楚箫白就停了下来。
虽然江苍琰离本家很远,但她的墓不可能不在江家这里。再说江苍琰生前何等声名地位,江家也必然不可能让她去做个孤魂野鬼。
如此,楚箫白觉得去特殊的那块儿碰碰运气。再不济,她就问问白零歌——虽然她并不想让人知道她去了陵园。
那块儿特殊的区域是在陵园的高地上,叫作“引灵境”,葬着历代的守门人,还有许多厉害的先辈。
所以说,江悦溪和林渐禾以后也是要葬在这儿的。
这里虽然是叫的“引灵境”,楚箫白他们私底下都是直白地称呼“轮回墓”。据说是南川令就是根据他们的墓来寻找他们的下一世。
楚箫白是想不到他们把江苍琰放到了这边来。
她以前虽然来过几次陵园,却是从来没有跑到这边来过。
引灵境的墓并不像别的那样按新坟旧墓这么排着,虽说可以按着树大树小来找,楚箫白找到江苍琰的墓碑时也费了好大一会儿功夫。
江苍琰碑后的树是小小的一棵,大概是因为江图以前挖过,现在又常常来闹,本来树龄就小,现在长得也就不怎么好。而且今天又是闹了一通,树杈子眼见的都蔫了几分。
在南川令的陵园里,只有引灵境的墓上才会种树,而且只能种一棵树。一旦树死了,便会失去这个人的音信。南川令要找到先者的转世时,就会自他们墓上的这棵树截下一小节树枝,用来做引子。
江苍琰墓前很是干净,杂草早已除净,还能见到新鲜的草根,楚箫白觉得应该是江图做的。除了他,她想不到还会有谁有这等耐心。碑前也放了一小束白菊,还是新鲜的,应该是刚放下不久。楚箫白觉得应该是江图又回来过。
她把手里的花放下,站起来看了一会儿,也说不清是什么心情。
这时候暮色渐合,楚箫白稍作停留,就带着楚带星走了回去。
晚风一阵阵吹来,脚下草叶低曳,头上枝摇叶动。丝丝凉意随着夜风自裤脚灌进来,在满是墓堆的山地里,楚箫白突然间也莫名地有些胆寒。
走了不久,鼻间便又隐约闻见了一丝香息,楚箫白还在想是不是幻觉,但心神却已经松懈下来。又走了几步,拐了几个弯,便见江漾月正在前方立着,指尖正抚着碑沿。夜风正拂过他的衣袖,扬着他的长发。
楚箫白顺着他的目光瞟过去,那块墓上并没有树,夹在苍苍大树中间,很是空旷。
这大概是一个找不到来生的墓主人。
楚箫白目光下移,奈何天色晦暗,而且又年代久远,石碑风吹雨淋的,她又不好凑过去看,无法得知墓主人的姓字。
只听江漾月说是来看老朋友,接着几人一起出了墓园。
和江漾月分开后,才听楚带星说道:“那个人叫林渠。”
“水渠的渠。”
“立碑到现在应该有一千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