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驯》洒扫庭除

11、第十一驯

　　“我听说，你之前不止一只契妖。”梅子橘喝了楚箫白刚才给倒的热水，眼珠子直往她这边瞧，好像在怪她故意隐瞒。

　　“嗯，是啊。”楚箫白也不介意，“不过你是听谁讲的？江之遥么……他都和你说什么了？”

　　“就是听说嘛……”

　　楚箫白笑他：“你说你一只小猫崽，能跑哪儿去听说？”

　　“我的第一只妖精是只狐狸，跟人跑了。我的第二只妖精是头狼，我弄丢了。”

　　“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楚箫白说着又给自己剥了颗花生。她抬眼看向梅子橘，笑意不减。

　　“……是狼么？不是说是狗么？”梅子橘眼睛里是可见的疑惑。他看着楚箫白，向她确认。

　　楚箫白觉得这小妖精也是有趣，都从江之遥那儿听完了，还想着从她这儿套话。是江之遥的话不可信？还是他本来就多疑？非得要自己又从她这里听一耳朵，也不想想她使诈了怎么办。

　　这样子又真的像极了一只猫，凡事都小心翼翼的，绝不轻易取信于人。

　　“江之遥说的是狗么？”她笑了笑，“大概是的吧，不过我觉得他更像狼一些。”

　　梅子橘显然不满意，吐槽她：“是就是嘛……哪有什么像不像的。”

　　“如果他到了妖域，不就是狼了么？”

　　梅子橘听了似乎有些惊讶，显然没想到楚箫白还能这么说。

　　他还愣了愣，眨了眨眼，就又垂下眸子去吹了几口杯中的热水，也不知道是在为楚箫白的这种想法震惊，还是当下想到了妖域，起了思乡之情。

　　妖精就是狡黠的，他们才不愿意叫人看透了自己的心思，尤其是像梅子橘这样的妖精。

　　就算他们被下了契，名字前被扣上了人类的姓。但是离开妖域的时间太短，又不过是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生活着，没有真正地融入人类的世界去，说到底还是带着来自妖域的野性。

　　不然怎么说妖精难驯呢？万妖园里的小妖精尚且还会向人张牙舞爪，园里边的那些野妖就更难办了，也没几个人愿意同他们下契。

　　只见他又喝了口热水，才抬眼看向楚箫白，满眸子的不赞同：“狗妖就是就是狗妖，狼妖就是狼妖，他们不能混为一谈的。”

　　“在你们妖精里边，被南川令驯化了的狼妖不也被认为是狗妖么？比起狼和狗这些动物来说，狗妖和狼妖应该是更相近的。”

　　梅子橘低声道：“妖精又不是那些动物……”显然对楚箫白这样的说法略有不满。

　　“白白，你……”

　　“嗯，什么？”楚箫白等着他说。

　　外边敲门声响起，这大下午的，楚箫白一时也想不出会有谁来找她。

　　打开门后，楚箫白有些惊讶：“……翠瞳？”

　　对方正是林翠瞳，林点睛的双生妹妹，林渐禾手底下的另一只契妖。

　　说实在的，他们两个虽然是一母同胞，但林翠瞳成年的日子却比她哥哥晚了许多。直到楚箫白离开南川令的时候，林翠瞳都还没有成年。

　　又所幸林翠瞳和林点睛是双生子，成年后，模样还是相似的。

　　楚箫白就此认出了她。

　　这只狐妖和她哥哥一样，身上不见一丝媚气——又或许是因为林渐禾的教养，天长日久的，自己就给收了起来。

　　不过和林点睛春风拂面的感觉不同，她身上是一股子清冷——楚箫白莫名觉得，她只是对自己如此。

　　楚箫白清清楚楚地记得，小时候林翠瞳也会变成只毛团子，窜到林渐禾怀里撒欢。

　　林翠瞳身上穿的是便服，小辫自鬓边结到脑后，很是爽利。本该是含情灵动的狐狸眼，看向她的也只是冷然。

　　所幸那双翠色的眸子对她没有敌意，不然楚箫白真觉着有些寒意。

　　梅子橘又从后面扑了过来。他两手虚扣着楚箫白的肩膀，歪着头搭在楚箫白肩上，明晃晃地打量着这只突然到访的妖精。

　　林翠瞳看向他时，似乎顿了顿，好像不理解楚箫白身边怎么还多出了只妖怪来，但她身上又好像减去了不少冷意。

　　手指一拈，一封红壳的柬子就出现在了她的手上。

　　她说：“这次来这里办事，主子叫我顺路给你带张柬子来，到时候去看戏方便些。”

　　她也不多留，就是多看了梅子橘几眼，也没有问，不过是完成了自家主子交代的任务转身就走了。

　　楚箫白暗想，林翠瞳应该是挺奇怪这里怎么还有只妖精。

　　她一边合上门，一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柬子，暗想林渐禾竟然对这事这么上心。她那时只顾着答应，就没想过还要去赴约。

　　当时林渐禾听她说还在令川，有些意外，连连说她怎么不回来看一看。

　　里面有一张通行证。

　　看着这张花纹繁复的红色壳子，楚箫白就想，林渐禾什么时候也爱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了？

　　她看封壳里面还有两张的照片，大概是林渐禾外出的时候拍的。

　　楚箫白看了最上面的一张，不知道是哪里的景色。

　　一片翠色的禾苗，正是风吹起时伏成一片，掀起了一片片绿色的纹浪，远处也是一丛翠竹随风在扬。

　　她觉得还挺巧，林渐禾竟然也喜欢这样的景象。

　　还在家的时候，她挺就喜欢在夏日的枇杷树底下，傍着竹荫，在小斜地上吹着风，看着风掀起一阵阵绿色的稻浪，任着风携着这些浪声拂过耳面。

　　楚箫白忽然想起来，她给林渐禾写信的那个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大风刮着禾苗的天气里。

　　楚箫白不禁想，难不成这是多年之后，林渐禾给她那封有自家大白狗的信的回复？

　　也不过是一时戏想，做不得真。

　　底下的都是林点睛的照片，是他化为原形的样子。

　　不得不说，林渐禾真的知道她喜欢什么，这张照片，深得她心。

　　楚箫白不禁笑出了声，正是欢快得很。

　　由此，梅子橘更为好奇。

　　他拿着林渐禾的照片看了看，抬眼问她：“这是谁家的……狐狸？”

　　“那个朋友的契妖。”

　　梅子橘又低下头去看手中的照片：“你好像很喜欢他啊。”

　　楚箫白毫不掩饰自己的喜爱，这时也是笑着的：“是啊，我真的很喜欢他。”

　　“如果他要和你结契，你愿意么？”

　　这只猫崽子还是想和她下契，楚箫白失笑。

　　她伸手拍了拍梅子橘的肩，无奈说：“没有这个如果的，猫小橘。”

　　“如果一下呢？”

　　“如果一下呀……”楚箫白收回手，认真想了想，“如果一下……还是不可能啊。你看啊，他主子我又打不过，他怎么会愿意和我结契？”

　　想想也是，楚箫白觉得自己那时候就是一头热，虽然只是小孩子的一种无谓的执拗，林点睛可一点儿都没有回应过她——后来她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他现在真的要和你结契了呢？”

　　“他妹妹得恨死我。”楚箫白随口答了一句，末了才又说，“现在就算是他要和我结契，我也要拒绝呀。”

　　“时候不对，就都是错的了。就算我喜欢他也不可能啊。”

　　楚箫白又看了看梅子橘，说：“你真的决定了留在这里的话，去了南川令，你会见到合适的契主的。他们会比我更好。”

　　楚箫白现在也有些好奇，梅子橘身上究竟是什么天赋？可惜她现在灵力几无，不能探知。

　　就听对面猫崽子又问：“你最喜欢的妖精是他么？你真的好喜欢他啊……”

　　他把照片放回了桌上，用手支着下巴，歪着头看她。他问得挺随意，看起来好像也没想着得到答案。

　　“啊？呃……”这真是叫他给问住了，楚箫白真没有认真想过，“大概不是吧……”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里倒是浮现出了别的妖精来，不是林点睛，也不是楚潮。

　　大概是这只妖精给她的影响太大了。

　　——那毕竟是江悦溪的契妖啊。

　　那只妖精就像水一样，清泠泠的，在月光下成了一幅水墨画里的美人，真是有几分惑人。

　　有时候楚箫白都觉得，他比林点睛更像一只狐狸。

　　那双眸子明明清冷无比，绝心绝欲的，可谓是到了一定境界。但只要沾上一点笑意，只要眼睛里有了人影，就又带上了另外一种风情来。

　　上了一定的道行，就另有一番惑人的本事。

　　而被惑乱了的她，又哪里来的出自本心的喜欢呢？

　　“我大概没有特别喜欢的妖精……”楚箫白补充。也不知道是在回答梅子橘，还是在回答她自己。

　　“这样啊……”梅子橘也没有追问下去，径自剥开了颗花生来吃。

　　楚箫白看着他的这些喜怒哀乐，也并不放在心上。

　　她和这只猫崽子的缘分大概就只能到这里了，等他身上的妖印除去，他们大概是不再有什么干系了。

　　至于他是真的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主子，又或者是终身都要待在南川令里边，这就更不是她该去关心的事。

　　按江之遥的说法，梅子橘到了人界这边来至今也不过是六年的时间，又有至少四年的时间化为普通的猫崽而失去了神智。

　　楚箫白实在想不通，这里究竟是有什么东西值得他坚持留下，竟能引得他抛弃故土。故土对于人和妖的意义大概都是一样的，就说万妖园里，每年外逃回妖域的妖精就不在少数。

　　再说梅子橘是一只妖域来的妖，年纪又小，大概还不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但是充满了野性的妖，楚箫白并不会认可他现在的乖巧。

　　她在南川令里长大，其实也还带着南川令的习惯。这时看着梅子橘，心里多少会有怀疑。她可以信任那只养了多年的傻乎乎的不会化形的橘猫，但她不会信任眼前这只懵懵懂懂的妖精。

　　不管她愿不愿意承认，也不管她到了哪里，她身上属于南川令的痕迹是抹不去的。

　　楚箫白这时候又深刻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四年的幼崽生活又怎么可能驯化他呢？看着对面正吃着零嘴的梅子橘，她如是想。

　　人类或许什么都可以和他们比，但是输不起时间。五六年的时间对妖精来说是不值一提的，所以花这点时间来布局，他们也耗得起，他们也不心急。

　　但是看着梅子橘这张纯善的脸，楚箫白就又总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但愿如此。她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