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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记忆的香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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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品店里妆容精致的女生踩着八公分的细高跟鞋,及膝的裙摆下露出纤细美好的小腿。谢戈想起最近刚看到的文章,女性在冬季露腿是一种变相的炫富,手里老实地拿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周末晚上购物是章小姐例行的饭后消化活动。
“你怀疑他不喜欢女人?”章施岚一脸不认同地反问她,挑起形状美好的眉毛。
“如果他没有女朋友,那么确实可疑。可怜的钟芳谒,开始被怀疑图谋不轨,后来又被怀疑是变态杀人狂,现在连取向都被否定了。”章施岚捏住谢戈的脸,看谢戈郁闷地皱起眉毛开心地笑。
从电梯里出来,准备拉开车门的章施岚被冷得一个激灵,赶忙裹紧自己的大衣。
“谢戈?”一对中年夫妇从背后叫住谢戈,声音掩饰不住地颤抖。“是你吗,谢戈?”
章施岚回头就看见曾经有过数面之缘的谢教授和夫人,旁边还站着谢戈已经长大的弟弟,谢思邈。谢戈没有回头,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立在原处不动。谢戈出身高级知识分子家庭,所以人人都羡慕仰望,可是只有少数人知道,谢戈不是谢教授夫妻亲生的,甚至连谢戈自己都不知道,谢戈被骗了很多年,直到在一次争执中,争执的另一方以此作为最恶毒的武器攻击她。
“谢戈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命好被领养的不知从哪里来的野种罢了。”
即使多年之后,章施岚都难忘对方的幸灾乐祸,谢戈更是如此。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此刻尴尬地立在一旁的谢思邈。谢教授夫妻一向视谢戈如掌上明珠,对她更是百依百顺,不知道自己的溺爱令从小活在姐姐阴影里的谢思邈心有不平。直到谢戈一意孤行,偷偷报了远在千里的B市的大学,自此再也没回过家,他们才从儿子嘴里知道了事情的始末。奈何破镜难圆,覆水难收,他们如今也只有收到谢戈的短讯时才勉强知道女儿的近况。
“囡囡,跟妈妈回家好吗?”吴教授拉着女儿的手,心疼地看着瘦削的谢戈。
如果一切都可以重来的话,谢戈想要回到很久以前的周日,那天自己刚刚拿到班长送来的物理竞赛奖杯,捧在怀里开心得要命,迫不及待地坐上公交车,闷热的天气让她出了一身汗,短袖衬衫贴在身上,可她还是执着地在太阳底下没命一样地跑,跑到破旧的筒子楼顶层,敲开朋友的家门。
“阿英,你看我的……”
门后面没有她的朋友,只有冰冷的灵堂。自己朋友很少,仅有的朋友都很难被妈妈喜欢,因为在父母眼里很少有人能配得上和自己女儿做朋友。甚至连去出席朋友的葬礼也被妈妈以学业繁重为由拒绝了,谢戈走在烈日之下,身上却一阵阵泛凉。
我什么都不知道,无条件地享有他们的爱,同时也被这爱沉沉地拘束着。
钟芳谒看着倒在客厅地毯上,抱着酒瓶子不放的谢戈,无奈地叹气。玄关放着打包整齐的行李,他走向她,小心地把她怀里空空如也的葡萄酒瓶取走。你还是要走了吗?钟芳谒抱起她,放到沙发上,用热毛巾给她擦脸,谢戈嘴里不停地絮叨着什么,吐息之间的酒气扑在他的脸上,钟芳谒低下头,谢戈睁开眼睛。
“你喝醉了,”钟芳谒避开她的目光,“还有些发烧,我去买药。
钟芳谒的平静在他把房门关上的瞬间一点点碎裂,跌落在地。
钟芳谒转过昏暗的街角,脑海里都是谢戈惊慌的神情,那个表情并不是他第一次看见。第一次见到,是在遥远的高中时代,逃掉晨练,一个人坐在闲置的器材堆放室的角落里掉眼泪被自己看到,一如方才的慌张无助。钟芳谒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动作,黑暗漫过他的脸。钟芳谒慢慢捂住脸,把头抵在方向盘上。
他的整个中学时代,都有谢戈。
谢戈初中时是班级里的纪律委员,每天绷着脸坐在讲台上,稚气未脱。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被男生气到只会瞪眼睛。他坐在最后一排看她在数学课上传小纸条,和另外一个女生捂着嘴笑,谢戈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高中以后,谢戈变高些。虽然对自己而言没有什么差别,但体检表格上她确实长高了三公分,体重也减轻了。谢戈退去婴儿肥,露出棱角。脾气还是原来那副样子,整天没心没肺地笑,隔着半个班级都能听见。钟芳谒侧头看着窗外的香樟树的枝干,耳边却全是谢戈。男生,女生都在叫她,谢戈谢戈。
“芳谒,你爸爸他……情况不是很好。”
离别总是猝不及防,某个晚自修回到家里,钟芳谒打开灯看见独自坐在沙发上,满面憔悴的母亲,才知道有些人是留不住的。父亲的病拖得太久,一直没有好转的迹象,渐渐变成床上的枯瘦模样。那是他生命里最寒冷的冬天。
“没有什么能击垮我,燃烧吧,大戈!” 她的空间签名很幼稚,钟芳谒那时候想,谢戈的人生里全都是阳光吧,所以每天都像个太阳一样。他迟钝地察觉到自己像个卑微的暗恋者一样,默默观察她的小心思小习惯,可是他不可能得逞也不可能抽身而退,这种感觉糟糕透了。
谢戈说谎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摸自己的小拇指,喜欢喝柠檬水,和同桌的关系最好,每次体测都故意跑在最后,明明中学的时候还代表学校参加比赛。明明只有一米六三总说自己一米六五,喜欢看韩剧。当然还有很多人喜欢,只要她死皮赖脸地缠着对方就可以蒙混过关。
“谢戈,”化学课代表咆哮着,“又只有你没交化学作业,你这颗老鼠屎。”
“喊什么喊,你大哥我不是没写完嘛,写完还用你催吗?”谢戈从一堆习题里面勉强找到自己的那支笔,掏出化学作业装模作样,“等等,再急也要给我一点时间啊。”
钟芳谒托着下巴看她挠挠头努力做题,不出两分钟就放下笔,满面笑意,一脸讨好地看着抱着一摞作业“焦急等待”的化学课代表,仰着脸奉承对方,“要不你先交吧,到时候老张问起来,你就说我马上补完,行不行啊?”
“不行。”
“哎呀,通融一下嘛,拜托拜托。”谢戈双手合十,伏在桌子上。
“你自己看着办吧。”化学课代表抱着作业走了,冷冷地甩下一句。
“谢戈你命数将尽,大神生气了哟。”后桌阴阳怪气地添油加醋。
谢戈一头磕在桌子上,万分沮丧,然后又转身飞快地抓住后桌的衣领,“胖子速来领死。”
班主任四十开外,体型略微发福,算不上严厉的老师。钟芳谒负责考勤和数学成绩登记,立在数学老师的座位旁,和班主任相距不过几尺。数学测试的分数出来,班级里的情况还算稳定,难得的是,谢戈考得不错,上了一百四。
“张老师,这是周五的作业。”男生走进来,把厚厚一沓考卷还有习题册放在桌子上。
“收齐了?”
“齐了。”男生回答道,钟芳谒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登成绩。
“你把谢戈的作业拿出来我看一下,怎么搞的,又考成这副样子。”
“谢戈说她补完再交。”男生硬着头皮回答。
班主任动作一顿,意味深长地看一眼男生,然后说:“行吧,你回去吧,让她快点写。”直到男生走了,班主任突然问在隔壁闷声不响的钟芳谒,”芳谒啊,这周晨练有没有逃掉的?”
“谢戈,逃了四天。”我不会包庇你,我不喜欢你,钟芳谒那时固执地否认,固执地抗衡。
谢戈写检讨成了每周惯例,自己和她的梁子正式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