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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为何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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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后来听说,玄武段因为心魔,被罚禁闭,也有人说,他已经堕入魔道。”萝禾躺在龙央腿上,悠悠地说。
龙央半天没再说话,她的脑子很乱,这个龙女是谁?自己原来有位有西海血脉的胞姐么,为什么从来没有听兄长提起过?她冥冥之中觉得也许和自己有关,但她看不清,看不清龙女的前尘,也没看见龙女的结局,就像她看不清自己一样。她带着疑问,辗转着回到龙女的记忆里。
“孽障!”怒喝传来,玉虚殿内人人神情凝重,夹杂着令人悚然的威压,她看见龙女挺直跪在阶前,怒不可遏的上神鞭打她,但龙女依旧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兄长立在一旁,久久凝视她,他眼中难以言喻的怜悯和悲凉。
突然,她看见兄长朝着自己的方向叫她:“龙女。”
这一声犹如巨雷让龙央惊醒,她急剧地喘着气,神色苍白,仿佛刚刚获救的溺水者。她看见了龙女最后的惩罚,事发后,天君震怒,龙女被判上诛仙台,受九重雷劫,私自盗取龙神印罪无可恕,理应灰飞烟灭,魂归虚无。思及玉虚殿内龙女倔强的背影,龙央捂住脸泣不成声。
龙女每日被囚禁在不见天日的牢笼里。母亲将她锁过无数个春秋,她快要忘记如何说话,无边的寂静和孤独陪伴着她。也许自己会如此终此一生,她想。她有着金色的眼睛,和同族截然不同的颜色,母亲曾经也会让自己趴在她的腿上,轻柔地抚摸自己的头发,唱岸边人族少女吟唱的歌。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这个是什么意思?”
“有人思慕伫立在水边的女子,所以要不畏险阻地找到她。”
后来母亲日渐委顿,龙女每每想起,也许是母亲思慕的人没有来找母亲吧。
遇见玄武段,龙女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响起母亲的歌声,你是来找我的吗?龙女没问出口。她在龙宫中独来独往,唯独热衷于千方百计地讨好玄武段。她想看玄武段面具下的脸,在他的默许下,看见了他不可与人道的痛苦。如果自己能为他做点什么就好了。
盗取龙神印,全是她自己心甘情愿,怨不得谁,她望着榻上沉眠的玄武段英俊如初的脸,心里甚至感激鬼未。知道自己犯下大错,她久久立在原地,摩挲着他日日戴的面具,觉得自此一别,大概再无相见可能。她抬手把面具戴到脸上,独自潜入夜色中。
你能来找我,我很感激。
诛仙台上,主刑神明金刚怒目,雷劫降至,怒斥她:“东海龙女,你可认罪?”
血污遮蔽她的视线,她自言自语:“我有名字,龙央,宛在水中央的央字。”
鬼未,魅,魑魅魍魉者,不过是山木树石幻化成的精怪。他是玄武段日日不度的心魔,依附他的执念愈发长大,他与玄武段日日相随,阴影一般窥探着他看似刀枪不入内心里的那些渴望。见到龙女的那时,鬼未听见他轻轻地松了口气,那瞬间他幻化出实体。
由她去取龙神印再恰当不过,神印可以助他取得实体,不必再受玄武段的牵连,他赌她会为之涉险。一切正如他所料,他步步为营诱导她找到神印所在,同时又忍受玄武段的警觉,心魔是附骨之蛆不能轻易去除,玄武段痛苦一分,他就增强一分。
他每每在玄武段元神往渡时潜进龙宫,去见他的同盟。
龙央用尽手段讨玄武段的欢心,成日里到处搜罗珍稀罕见的东西。他隐匿在夜色里看着龙女近乎虔诚地摘下玄武段的面具,动作轻柔地抚摸惨不忍睹的伤痕,而后又咬牙离开。他伺机而动,冷眼旁观她欢天喜地地去搜集各种各样的灵丹妙药,妄图来弥补玄武段的疤痕,在她耐心即将耗尽时,鬼未觉得机会大好。
龙女伸出手去触摸神印,橘黄色的魂火映在她的脸上。鬼未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如今这是最后一步,龙女取出神印,他与她各取所需罢,但不知为何,心内隐隐不安。龙女伤痕累累,已经是强弩之末。这样不惜代价,做个龙族闲散的帝姬不好么?
鬼未伸手握住龙女的手腕,他注视着龙女问:“殿下想清楚了?”
龙女望着眼前与玄武段一模一样的鬼未,僵硬地停止动作,金色眼眸里可怖的狂热渐渐退去。鬼未在她的脸上看到不知所措,她只是龙族疏于管教年轻鲁莽的龙而已,她甚至看不清自己的心。
“殿下现在反悔还来得及。”鬼未不受控制地说。
神印安静地躺在她的手心,她低头凝视散发淡淡光芒的神火沉默着。她的内心轻颤,龙女停滞许久,神印的光温暖着她,仿佛那年深秋的风,一直以来,她都追随着玄武段,像是植物追随阳光,飞鸟追随风,她快要忘记付出背后的初衷。龙女想起母亲,想起回音螺里女子俏丽的笑声,还有玄武段的叹息。
事物的一切都需要一个契机。
“事已至此,我不后悔。”龙女转身离去,留下鬼未望着她决绝的背影,也许是最后一次。
尖利的刑具穿透龙女的肩膀,鲜血浸透衣衫,整张脸狼狈不堪。玄武段看见她时,她被锁在诛仙台上,垂着头生死不明。玄武段伸出手去捧起她的脸,掌心的温暖令龙女回复一丝意识,许久才勉强对焦看清眼前的玄武段。玄武段露出他光洁的脸,第一次认真且直白地望着她,不加掩饰的温情脉脉让她微怔。龙女缓慢地抬起手,执着地用她颤抖的手指揉他原先伤疤所在的地方。
“你是鬼未吧。”
“玄武段”看见她似乎轻轻地笑了一下,而后又垂下头皱起眉,他眼见浓重的悲伤被她快速地藏起。她抬头看了看诛仙台上密布乌云,雷劫将至,她的结局已经注定不会是圆满收尾。就像她的母亲,求而不得是为大苦。
“你走吧,我该上路了。”
“玄武段”立在诛仙台外,银色长鞭撕裂天幕,天雷降下白光大盛印在他惨白的脸上,龙吟声声凄厉令闻者胆颤。最后一声龙啸声传上九重天,诸神哀悯动容。然而天法森严,纵使是帝君也无可奈何。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青铜面具,面具上满布斑斑点点的血迹。记忆在他的脑内翻腾,尖锐的疼痛让他捂住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