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赴死 小翠儿只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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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身处地地考虑这件事，首先要设身处地。
俯视面前跪倒的一片丫头，我才知道赛貂蝉看我是什么眼光。
只要我一句，马上有下人上前抽她们耳光。我舌尖系着几十人的性命，她们都是戳过我后背，喊我骚包狐狸精的。
赛貂蝉没有跪。
她端着水盆站在门槛之外，定定的看着我。
屋子很大，她离得很远，又是逆光，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从今往后，你们要再和我提老夫人，一人掌嘴三十！”
我近乎炫耀地宣布了上任后第一条家规，没有人敢当面反驳。我知道背地里她们还会说，我不在乎，被我听见就掌嘴。
“小翠儿！过来！”
底下一片轻笑。我不在乎。
赛貂蝉听见了，只垂着头，默不作声穿越匍匐的人群向我走来。
我把自己的名字换给她，但我不会把自己的命运换给她。
她恰好停在我巴掌扇不到的距离。
我玩了七八年的小计俩，她怎么玩的过我？
微一前倾，揪住脖领子，距离骤然缩短，高扬手，狠狠落下。
这一掌太狠了，我手疼到发麻。
滚烫的水一滴不剩泼在我的纱裙之上，铜盆“哐当”落地。赛貂蝉忽然扑倒在地咚咚磕头：“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
喊得撕心裂肺，仿佛我将取她性命。
当绝望降临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有过希望。
被卖进这座更大的牢笼，受尽打压，我依然喊她小姐，被众人嗤笑，日子最难的时候，我挡在她面前与众人争辩：“她就是我小姐，她花五十两买的我！”
转身，脸上狠狠挨了一巴掌。
众人嘲笑我不自量力，阴阳怪气说：“被卖进府里还耍小姐脾气呢，真金贵！”
我低眉顺眼当我的狗，她却要逼我成人。
我便成人，不仅是人，还是人上人。
今日赛貂蝉在我脚边俯首，却无大仇将报的快意。
我知道了属于我的终极难题。
我与她的恩仇，不在她花了一百两换回一条忠诚的狗。
五十三个女孩儿，她偏偏挑中了我。目光交集的那个瞬间，我模模糊糊想着的不是自己要脱离苦海。
我想，她不该如此低微，攀附别人而活，终日惶恐一无所有。
我甘愿做她的丫头，我想她一辈子趾高气昂，骄傲而活。
多年高高在上的她轰然倒塌，她再也禁不起我的攀附。
*
后来，我带着她故地重游，回到我曾肆意起舞的七侠镇，回到让小姐失去一切的同福客栈。
身处高位，我才听到了关于同福客栈的传闻，佟湘玉是关中龙门镖局的千金，小白脸白展堂是号令江湖的盗圣，就连那账房吕轻侯，也是朝中认证的侠客，每年都凭着称号拿俸禄。
我看着他们衣食无忧的笑容与打闹，只觉得一切是那么遥远。身若浮萍，怪不得风吹雨打。
我使了个心眼，逼他们收留赛貂蝉。
丢了这恼人的包袱，我便能回去安然赴死，背着老爷留给我的株连九族之罪。
她不是我的谁，她活该留在这儿一遍遍重温失去一切的噩梦，孤独终老。
我将藤条与翠玉一并交给佟湘玉，算是我最后一个贪念，要世上还有最后一人记得我。
然后我挨了最后一个巴掌。
我从未见过如此愤怒的小姐，她指着我声嘶力竭：“小翠儿，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当你是我的亲妹妹？”
我知道的，我从小就知道。
那日她为我赎身，我在屋内听见的身价，是她故意说给我听，要我知道我不是被随意赠送给孙府的丫头。
那又怎样？我从来不想当人，我只想当她的狗。
人与人有生离死别，人与狗只有死别。
我不要生离。我要当她的狗。
可是，这么说晚了，我知道的死别，她以为的生离。
站在街口，我将翠玉解下，系上她的脖颈。
“小姐，”我还是哽咽了，“你在这里失去的，要在这里找回来，你是赛貂蝉，不是攀附别人而活的狗。怡红楼我给你买下来了，以后如何，我不再管。”
她没有失而复得的欣喜，卑怯地问我：“夫人，你是不要我了吗？”
那眼神与我多像啊！
我说：“对，我家的狗，要多少有多少，不缺你这条。”
潇洒转身之后，泪水还是克制不住的肆意流淌。原来心痛可以如此剧烈，几欲碎成齑粉。
最后的日子里我常常想，要是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问我疼不疼的时候，我拉着她的手吐露真心，我说：“我知你惊慌无依，想做你一生依靠。”
不会的，我劝自己，若我说了，便要生为凡人与她一同尝人间疾苦，不像做狗，只需担她轻飘飘的责难。
从头到尾，我是自私之人。
*
秋天即将过去，七侠镇开了新的胭脂铺，就在街口繁华之地。娇俏的老板娘热情好客，引得客似云来。
女人一多，便要传新鲜见闻。
“菜市口又要杀头啦！这回听说是个女人，京城哪个王爷得罪圣上被株连九族，她逃到了咱七侠镇，被邢捕头给抓起来，都不用送京，直接在这儿当街问斩！”
一片妇人啧啧感叹高门不易，老板娘却失手打翻了胭脂，仿佛鲜血铺了一地。
“抱歉抱歉，手没拿稳。”她陪着笑脸，拿来笤帚清扫，一块翠玉从颈中滑落。
“这块玉真漂亮啊。”大伙儿瞬间忘了可怜的女人，围上来啧啧感叹。
有人问多少钱买的？
赛貂蝉握着温润的翠玉，有一瞬的恍惚，然后说：“不值钱，别人送的。”
往后半天，她清了场子提早关门，坐在一地胭脂中发呆。
她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等她从一场大梦醒来，一切如常。
王爷府夫人当街问斩的消息很快被别的掩盖。她在别人彻底遗忘的时候去了菜市口，点了三炷香。
“小翠儿，我在此与你义结金兰，你就是我生死同命的好妹妹。”
天地浩大，无人回应。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赴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