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之湄》归池

3、第三章

　　许蘅有些茫然地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她最终还是跟来医院了。不是她不想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而是她必须要解决这个公民证的问题！
　　全国一卡通之后，公民证几乎成了随身物品，存储、购物、出行、住宿等事情差不多都能用一张卡解决。然而这弊端也是显而易见的，公民证一旦丢失，那就非常麻烦。像许蘅这种损毁的情况，甚至还需要证明人签字，然后去第三局盖章才能补办。
　　我的证明人还在做手术呢！许蘅忧郁地看了一眼手术室，叹了一口气。
　　在她满腔愁绪地思考时，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她下意识站起来，等着医生发话。“手术很成功。麻醉药效很快就过去了，那时病人就能醒了。没什么大碍，请放心。”医生摘下口罩微笑，许蘅终于松了口气，“谢谢医生。”
　　病房内，许蘅在病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病床上男人额角上的伤，又仔细凝视他的脸，突然觉得，这位三十多岁的大叔，怎么那么眼熟呢？可是就是想不起来哪里眼熟。算了算了，许蘅一看表，折腾了一上午，这下都十一点过了，又快吃午饭了，心里哀叹一声，最终还是只有出去买盒饭。
　　医院附近的盒饭贵得跟抢劫似的，想到医生说麻药的药效很快就要过了，许蘅干脆买了两份，心想着还好当时为了报警，手机是捏在手上的，否则现在哪还有手机付费的机会。
　　慢悠悠地晃荡回医院，走到三楼病房门口，才发现门口一左一右坐了两个年轻人，就跟俩门神一样，只是这两个门神一会儿抬头东张西望，一会儿又低下头玩手机。许蘅走到离他们五六步远了，才看清他们两个似乎都在发短信。神奇！短信有啥好玩的？不会都在跟女朋友聊天吧？
　　许蘅一边感慨着单身汪伤不起，一边继续走，离门口还有两步的样子，两个“门神”突然“唰”地一起站了起来，左边那个右跨一步，一下子拦在门前，面容严肃：“警察办案，请回避！”同时摸出一本证件，往她面前一晃，她模模糊糊地看到了第三局的标识。
　　又是第三局！许蘅默默退后两步，站在一边百无聊赖地等待着。
　　两个年轻人没再坐下去，就那么站在门口，两人又开始玩手机，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得飞快，好像又开始发信息了。
　　……这两个小警察不敬业啊！许蘅默默想着。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两人其实是在互相发消息。
　　连柯：怎么又是这姑娘？
　　郑维：昨天不是查了吗，没问题，别怀疑了！
　　连柯：这才多久就连续出现两次，不能放松警惕！
　　郑维没回信，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得直直的，不理会连柯使的眼色。
　　许蘅站在一边发呆，不就是个交通事故吗，就不能等人家病好了再去做笔录吗？才做完手术就火急火燎地跑来医院问话，也太不人道了吧？许蘅又突然回想起在车祸现场，那丰神俊朗的叔叔眼中的讽刺之色，以及那一句意味不明的话……等等，这不会是蓄意谋杀吧？
　　许蘅被自己的猜测吓着了，抬眼去看病房门上的玻璃，可是这个角度什么也看不见，倒是门却突然被拉开了，又把许蘅吓了一跳，咦，出来的那人怎么这么眼熟！这不是昨天列车站里那个跟自己道歉的警察叔叔吗！
　　“立刻……”刚出来的唐璟才开口，就看见连柯郑维身边站了其他人，眉头一皱，停下了命令，同时下意识地想起昨天查过的资料，许蘅，女，21岁，籍贯南平，京畿学府大三在读学生，无可疑之处。他没再多想，示意另外两人跟上，就要迈开长腿离开，余光却看到了她手里提的两份盒饭，当即停了下来。
　　“你来看望里面那位先生吗？”对上警察“叔叔”温和又隐有笑意的眼睛，许蘅下意识点头。
　　其实不应该是警察叔叔。许蘅抬眼看了看他。这是一位很年轻的警官，昨天的一身警服让他显得严肃而正经；今天他却是一身便装，很简单的白色格子长袖衬衣，袖子整整齐齐地挽在手肘处，腕上一块黑色的运动型手表，黑色的休闲裤配上咖啡色的皮鞋，看上去比昨天多了几分活力与朝气，就连那双眼睛，笑起来也比昨天多了些感染力，仿佛是一滴水落入了平静的池塘，泛起了圈圈涟漪。
　　唐璟看到面前的小姑娘微微低首，耳朵有点红，但这并不是他关心的问题，他直截了当地问：“是你救了那位先生？”
　　许蘅抬眼看了看他：“恰巧路过，帮个忙而已，举手之劳。”
　　唐璟亦是微笑：“哦，那么现场那张烧焦的公民证一定是你的了。”
　　许蘅仿佛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不出意外的话，就是我的。”
　　唐璟又“嗯”了一声，把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交给郑维，低声说：“让大家立刻集合准备出发，我稍后就来。”郑维低声应“是”，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唐璟旋即看向许蘅：“我姓唐，里面那位乔先生是我的长辈，非常感谢许小姐施以援手救了他。”他一顿，喊道：“连柯，过来!”
　　站在几步开外的连柯跑过来：“唐哥。”
　　“钥匙给我。”
　　“哦，好。”
　　连柯老老实实地从包里摸出一串钥匙，费力地取下了其中一把，递到唐璟手中，唐璟看也没看，又把钥匙交给许蘅。
　　“曲溪里0463号。这是我家，几乎没有人住过，但是定期有人打扫。”
　　“曲溪里的购物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尽管买。”
　　“连柯，我没带现金。嗯……好，回头还你。许小姐先拿着用，够不够？”
　　许蘅有些无措，没好意思去接：“唐先生，我不用……”
　　“拿着。乔叔是我的长辈，你是因为救了乔叔才有麻烦，这些是你应得的。”唐璟神色淡淡的，把东西全部拍到许蘅手上，“有什么事，就来找我……不，找乔先生，这段时间我忙。”
　　“……哦，好。”许蘅有些僵硬的回应着，“谢谢。”
　　“这两个字现在不该由你说。”唐璟闻言，温和地看着她，眼里隐有笑意浮现，“我要走了。再次郑重地感谢你，许小姐。谢谢你救了乔叔。”
　　没等许蘅再次客套，唐璟就微微一笑，对连柯道：“走了。”“是。许小姐再见。”
　　“……再见。”转眼间就跑到楼梯口了，也不知道他们是否听见了。许蘅攥着钥匙，现金，购物卡，还有点没回过神来，这几天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多到自己都有点麻木了。
　　摸了摸袋子里的盒饭，嗯，还没冷，许蘅推开门，走进了病房。
　　裹满绷带的叔叔似乎正站在窗边看风景，背影有点小小的忧郁气息。想起之前自己那个有点合理的推测，许蘅不禁同情起他来。
　　“叔叔，吃饭了。”许蘅放下盒饭，轻声开口。窗前的背影慢慢转过来，嗯，即使额角有一小块伤也不影响他一如既往的丰神俊朗，尤其是现在他倚着窗站着，身材欣长，阳光从他身侧流淌入窗，犹有一番翩翩浊世佳公子的风度。
　　但是他现在的温润气质全都被他手上的魔方带偏了……他手上拿着一个小小的镜面魔方，这个魔方飞速地在他手上被打乱、还原、再打乱、再还原，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许蘅几乎看不清他手指的动作，而且他完全没有低头看手中的魔方，只是单纯的凭借手指去触摸每个面的轮廓，再迅速地将魔方还原。
　　“乔……乔医生？”许蘅有些不敢确定地开口，而那人默认的微笑肯定了她的猜测。
　　真的是他啊！许蘅一下就激动起来，怪不得在车祸现场就敢自己处理伤口，怪不得他看起来这么眼熟，他就是乔泊砚医生啊！那个享誉全国，医术高超的乔医生!他在首都京畿的总医院挂职，却总是经常出现在全国各地，哪里有疑难杂症，他就往哪里跑。他贯通中西医，名气冠世，却从不摆什么专家学者的架子，他还有一个有意思的爱好：喜欢转魔方，而且技术极好。
　　见到名人，许蘅心情特别激动，总有种手脚不知往何处放的局促感。但她的目光总是被乔医生手上飞速转动的魔方吸引，总是不自觉地去看，乔医生看到她那好奇的样子，忍不住微笑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许蘅。”
　　“平衡的衡吗？”
　　“是杜蘅的蘅，蘅草的蘅。”
　　“许蘅，许蘅，是个好名字。那小唐帮你安排住所了吗？拿钱给你没有？你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她反应了一瞬才想起这应该是在说那位警官唐先生，连忙应道：“唐先生都安排好了，他想得很周到，我暂时不需要其他什么了。”
　　乔医生把魔方往床上一扔：“那臭小子周到个屁！让他给我带个高阶的，高阶的，他还是带了个最初阶的给我！”
　　许蘅第一次见到乔医生这种温润的谦谦君子类型的名人这么有烟火气息的一面，简直看呆了。
　　“吃饭!”乔医生没再去管那个不合他心意的，可怜的魔方，端起不算美味的盒饭吃起来。
　　许蘅也是第一次见到穿着病号服吃盒饭，也能吃出穿着正装吃西餐的高雅范儿的人。
　　和乔医生比起来，我感觉自己像是个野人。许蘅默默地想着，忍不住咬了咬筷子，突然想起来一个挺奇怪的问题：她并没有自我介绍，那个唐先生怎么知道她姓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