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之湄》归池

1、第一章

　　八月，楚泽的风，温柔而缱绻，带着温凉的湿意穿过站台，许蘅随着人流下了列车，经过站台时，感受着微风熟悉的轻柔，不由驻足。

　　她轻轻闭眼，停在柱子旁边，感受到轻柔的风似在耳边呢喃，又似在身边缠绵，不由得勾起唇角，脸上有了轻快的笑意。

　　故乡将近，连风中都染上了熟悉的感觉。

　　不知站了多久。

　　“小姑娘，怎么还不回家？”许蘅蓦地睁开眼，一位穿着列车站工作服的大妈正关切地看着她，“人都要走完了，你还不走？”

　　许蘅这才发觉站台早已空荡荡的，只剩她一个人靠在柱子旁边，想让人不注意也难。她“啧”了一声，暗道自己太迟钝了，开口道：“谢谢阿姨，我正准备走呢，刚才就是有点儿累了，想休息会儿。”

　　阿姨连声说“是”，又说：“乖，小姑娘快回家吧。”许蘅一边回应着阿姨的好意，一边上了楼梯，在通往地面大厅出站口的长长的楼梯走廊里，她心头和步伐一样轻快而雀跃，心里整理着自己的假期计划。

　　大二的暑假差不多过了一半，这次回老家南平，途中会经过楚泽，她对楚泽南部的汜山向往已久，趁着回老家的这半个假期，刚好在楚泽停留六七天，好好地在汜山游玩一通。

　　许蘅一边在心里计划好行程，嘀咕着大厅门怎么掩上了，一边推开了出站口大厅的门。

　　这么伸手一推，这么往里面一走，许蘅整个人都呆住了，她“啊”地惊叫一声，抑制不住地后退一小步，腿一软，靠在了门框上。

　　在出站口大厅里，分散着六七个穿黑色工作制服的男人。他们有的端着枪站在两边目不斜视，有的守在出站口反复查看物品篮里的东西，还有一个单独站在一边，蹙着眉，右臂斜斜地撑在栏杆上，用右手支着额头，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他到底在思考什么，许蘅觉得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似乎应该思考一下到底该怎么解释，自己是守法公民，不需要用这么多把枪指着自己。

　　她进了大厅的那一瞬间，所有端着枪“哗啦”一声瞬间上膛，全部指向了自己，原本严肃而安静的气氛瞬间肃杀了起来，她也被吓得短促地惊叫了一声，退后一步，靠在门框上，惊疑不定的打量着大厅内的情况。

　　“放下。”声音不大，甚至带着些清朗，却有着不容置疑的气势。许蘅还没来得及将目光转向说话的人，就又听“哗”的一声，所有端着枪的人又整齐划一地把枪收了回去。

　　枪口从对着她到收回去，整个过程十秒不到。

　　她还是恐惧着，但没了枪指着她，她总算能勉强站直了，不那么丢脸地靠在门框上。但她没注意到的是，有好几个拿枪的人眼中都有一丝尴尬，还有一个年纪尚轻的有些不好意思的咬了咬唇。

　　许蘅不敢大声呼吸，只是轻轻的呼气，想让自己快点儿缓过来，顺便将自己的目光移到了刚刚出声下令的人身上。他正朝自己快步走来。

　　他和另外几人一样，都穿着正式的黑色制服，肩上和胸前都有楚泽第三分局的标识，许蘅一眼望过去，却隐约能感觉出他的卓尔不群，他面容清俊端正，身姿挺拔，向她走来时，她能感到他行动间的一往无前、坚毅的一种气势。

　　他在许蘅的面前停下来。

　　许蘅面带警惕之色，因为身高差距，不得不稍稍仰头望着他，却在触及他的目光时微微一怔：这是一双温和的、带着诚意与歉意的眼睛；这样无奈，这样歉疚，这样真诚，让许蘅几乎说不出一句责问的话，她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

　　他说：“这是例行检查。很抱歉，惊扰到你了。是我管理不力，还请见谅。”

　　这样清朗的声音，让她想起了晴朗的冬夜里风拂过松枝时，松枝上的雪簌簌落地的声音。再一抬眼，恰好对上他温和的眼，许蘅立刻就失去了抵抗力，她脸一红，赶紧摇了摇头说：“没关系没关系，他们也是尽职罢了，不怪他们。”

　　他盯着许蘅的眼睛看了好几
　　秒，像是要确定她说的是真话，看得许蘅的耳后慢慢染上了一层胭脂色，才突然笑了起来：“谢谢你。”

　　许蘅摇头，连说不用，又退后了几步，迟疑着问：“嗯……警察叔叔……我可以走了吗？”说着往旁边迈了一步，征询地看着他。

　　唐璟闻言一愣，下意识说：“你走吧。”许蘅得了准许，松了一口气，从包里摸出自己的公民证，一路小跑，在出站口的检票仪器上刷了卡，在众人气氛诡异的注目礼中一路跑出了出站口。

　　“唐哥……”一位队员放下枪，一边退膛，一边笑着说，“刚才那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叫你叔叔。”

　　“我没聋。”唐璟没看他们，只是一步一步从大厅门口走到出站口，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刚才那个姑娘离开的方向，等他们都把子弹退了膛，才开口，语气平静，“倒是你们，把脸都丢到家了。”

　　那队员哽了哽，才低声反驳：“你刚刚说完最后一个出站的可能是目标人物，那小姑娘就出现了，我们也是下意识反应嘛。”

　　“下意识？”唐璟低声重复了一遍，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说：“但凡她胆子稍微小一点，逃跑或是朝你们冲过来，你们是不是还要下意识把她就地枪决？” 刚才所有举枪的队员自知有错，全都低着头一声不吭。

　　“说话！”唐璟的声音突然拔高，所有队员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姿，齐声答道：“不是！”

　　唐璟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被他目光注视着的队员都目光坚定坦诚，毫不避让地与他对视，似在承诺，似在宣誓。

　　唐璟收回目光，简洁地说：“下不为例。收队！”

　　“是！”整齐有力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队员们迅速列队，悄无声息地撤离了。

　　回第三局的路上，一队七人，加上司机共八人，全都沉默着，车内的空气维持在低气压，山雨欲来。

　　第三局统管全国军务，京畿设总局，各郡设分局。他们虽然长期在楚泽郡行动，却不受楚泽第三分局的管辖，而是隶属京畿第三总局，直接执行中央的命令，名为“特别行动队”，只在“特别的时候”行动。名字朴实无华，颇有些大隐隐于市的味道，可他们的特殊地位决定了他们与生俱来的骄傲，他们是国之利刃，他们只可能成功，不可能失败。这次行动是之前多次战役的收网行动，为了抓获这个深根蟠结的团伙，无数战友付出了难以想象的努力与艰辛，他们作为行动的中坚力量，决不能出一丝纰漏！

　　这是最后的关头，所以他们的线人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似是而非的消息，而他们也绝不会忽略任何一个看似荒唐的情报。消息说目标会亲自乘列车到楚泽，于是他们迅速借了楚泽第三分局的制服乔装成列车站的安保工作人员，一个一个地亲自排查出站的旅客，却还是扑了个空。

　　最后还因为队长让大家提高警惕，注意最后一个迟迟不出来的人，他们一起闹了一个大乌龙，尴尬地脸都没处放了。

　　车里气氛凝重，充斥着一股急躁、烦闷的危险气息。郑维有些沉不住气，首先开口了：“唐队，连续两次的消息都是是错的，难道我们只能这么被动，只能靠线人的消息行动吗？”

　　唐璟本在沉思，闻言抬首看着他，语气严肃：“郑维，静心！”

　　郑维被他这么一呵斥，不由一愣，旋即冷静下来，老老实实地说了一句：“对不起，唐队。”

　　唐璟放缓语气：“连续两次失利，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憋着气，但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保持冷静，现在和他们比的就是耐心，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这次行动事关重大，任何人、任何组织不得擅自出动，一切听从第三总局的指挥！”

　　“明白！”令人不安的低气压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高昂的士气。

　　唐璟不复多言，望向窗外，只是隐下了眼中的一抹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