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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踏荷杨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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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整整三天了,烽火连了天。
那一千精锐,不愧为天朝猛将,全都拼了命前冲、杀敌,没有成逃兵俘虏的。
“天朝男儿,血洒四方!宁殒沙场,不做孤魂!”天朝有一个迷信说法,将士若战死沙场,不论马革裹尸而归否,鬼魂都会回到故乡,受人祭拜。而成为俘虏,屈辱而死的人,鬼魂会束缚在尸体上,经历死的痛苦千千万万遍,然后历孤魂游走之苦,地狱之灾。
将士们热血高涨地喊着,瀛舜如已下了令,暂时封了上山的路。这片树林,果然如预想的一样,埋伏数万敌兵。
他亲自执锐,□□却不是娉儿。
“娉儿年已老,不适合为战马。”他把娉儿留在孙翊身边,然后封了上山唯一的路。
那匹战马通体赤色,也是匹上好赤兔马。
飞矢袭来,刀光剑影间,数日之战,原一千精兵也不过剩百有余。他驾着马,向着敌人冲去,马蹄下的路已经不平稳了——都是尸体,都是腐骨。战士们已经杀红了眼。
最后,不知谁喊了一声,夺过他的银色长剑,猛地砍下战马的头颅。
“保卫镇南王!”几人跟着夺他长剑的人向东行,那尽头有一处悬崖。瀛舜如愣了愣,从马背上摔落,战马的鲜血洒了他一身。就好像——浴血。然后他在地上打了个滚,一匹敌军的马从他身上跨过,他转头避过马蹄,却看到了自己麾下士兵的尸体。
一时间,内心复杂。他躺在泥沙上,双眼因马血糊住而睁不开。面色苍白,就像死了一样。
不知谁喊了一句,“镇南王已死!”南城军升起军旗,再之后,就是一片火海。
他这是要成为孤魂野鬼了吗?隐隐约约间,却看到不断有士兵爬过来,组成人墙,盖在他身上。
他觉得身体十分沉重,大脑一片空白,只留下伤口的疼痛。最后,他昏了过去。
——
那是一个冷淡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一袭淡绿色长裙,一双绿布鞋。
瀛舜如不知如何形容这样的女子,多年后,他提笔写道:
无情似含情,绿衣似涟漪。踏荷大漠往,一片杨柳依。
记得那是在南蛮一战。天气暑热得很,战场血流成河,天悯此,降下甘霖。那夜,温暖的南方犹如闯进了冰雪皑皑的北狄。在无数的尸体下,一根手指动了动。那是一根纤细,指节分明的手指,指甲被鲜血染得发黑。
天冷极了,只见手指的主人缓慢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战袍长靴皆成破烂,佩饰粉碎,哪见得平日半点尊贵?这人正是瀛舜如。他睁开了眼。
在沾满黑土混合凝固血液的眼皮下,有一对极黑的眸子,和眼白十分分明,未有血丝。
他哆嗦着,向一处山洞爬,想要寻觅一丝温暖。
山洞里隐隐约约有火光,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光束的那一刻,闭上了眼,失去了意识。
朦胧中,他拼命睁开瞌睡的眼,透过细长的睫毛,只望见一抹淡绿的身影。
再度醒来时,他方看清了面前的身影。那是一个女子,身着绿纱衣,脚踏绿布鞋,和南方的春融在了一起。
“将军姓什名谁?”女子开口,如天籁吟吟。
“我,是将军?”男子睁着那双丹凤眼,露出茫然的神情。
“离这儿不远,便是天朝与南城的交战处,将军身袭将袍,破烂不堪,血流不止,想是从死人堆爬出来的。”女子顿了顿,“只是这天奇怪得很,明明是四月春盛之日,却大雨滂沱,寒冷至此。”
女子未料到,他们相见的那一天,后来被制定成了一个节日,年年祭祀亲人,祭祀亡将。节日名即是“清明”取春似清秋和雨后重生的明媚之意。民间传此为“青铭”,纪念某位青衣女子。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也好。”女子不多问,自顾自说道,“小女子有一个弟弟,才豆丁点大,就被爹爹哥哥带到战场,对抗天朝来侵。”女子哽咽,“今日小女子便是来为他们三人收尸的。只不过,找了三天,未见半点踪影,每一天血都腥上一分,每一天都比前一天冷些。小女子只好寄住在这山洞里。”
“也罢,我今日便在这山顶立一座碑,纪念所有亡灵,不论是南城的还是天朝的。”女子说罢,便自顾自地走出山洞。男子跟了出去。
女子找了一块山顶的大石头,用战场上捡来的匕首,一字一字地刻道:
生死无命,冤魂哀息。茫茫战海,血洒长河。
四月春盛,不料寒袭。今遇生者,目光清明。
父兄何处,罪女长祀。刻此碑石,永怀亡灵。
“无春何,哀寒长,茫遇此,洒光怀。”男子一字一字地念道。
女子一惊,横看此文,却是另有一番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