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礼物》浅夏凉意

4、第四章

　　……
　　又是梦吗？
　　这是……谁？
　　好熟悉的背影……
　　我缓缓伸出手，想要将那个人的手臂抓住……
　　“小雨……”
　　那个人突然喊出了我的名字，然后缓缓的回过头……
　　猛然从梦中惊醒，却发现全身都冒着冷汗。
　　为什么……又会做出这样的梦？刚才的背影——是学长。难道是那件事导致的吗？最近好像总是会回想起那件事……
　　现在天还没亮，明天正好休假，就趁这个时候再去那里看一次好了。
　　我独自一人开车来到了一处墓园，比起来的时候，天空变得有些灰暗，不知道是天气的缘故还是什么……我抱着刚才在花店里买的一束花，走到了一个墓碑前。墓碑上贴着女孩的黑白照片，女孩露出的笑容让我内心有一丝颤动，仿佛近在咫尺的温暖……
　　那是……学长曾经负责的病人，虽然到最后还是离开了人世……
　　“你是……”
　　我身后传来陌生的声音。是一对夫妇，他们拿着花束向这边走来。我记得，他们是这个女孩的父母。因为以前女孩还在世的时候，我经常能够看到他们。
　　看到我出现在女孩的墓碑前，他们显然有些惊讶，但他们似乎不记得我了。
　　“抱歉，我这就走……”我朝着他们点了点头，将手上的花束放在女孩面前，然后离开。
　　“等等……”那对夫妇中的妇人突然叫住了我。我只好停下脚步转过身去，但却没有勇气抬起头看他们。
　　“抱歉，我叫住你没有其他意思。”妇人微微一笑，“只是……我以前好像在哪里看过你，而且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女儿她……”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说出什么。“抱歉，我还有事……”我无法直视他们，也无法再说什么其他话语……
　　妇人沉默了一会儿，“……谢谢你特地来看我的女儿。”等对方说完后，我立刻转过身，想要逃离这里。
　　出了墓园后，我来到不远处的湖边。我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努力平复情绪，可是这样一来，反而更加容易烦躁起来。
　　不一会儿，我口袋中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医院护士打来的电话。
　　“白医生，您现在在市内吧？”护士的语气有些焦急。
　　我心里一紧，“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虽然在您休假的时候打给您不太合适，不过能麻烦你来医院一趟吗？您负责的那个病患的病情突然恶化，现在……”
　　我没有再继续听下去，连忙将手机挂断，朝医院的方向跑过去。
　　不能……
　　再重蹈覆辙了……
　　我以最快的速度到达医院，直接朝医院里奔去。“啊，白医生！这边，在这边！”护士一见到我，就在我身旁跟着。
　　“情况怎么样了？”我现在十分紧张又害怕。
　　“李医生正在看着，现在情况还算稳定。”护士回答。
　　我咬了咬下嘴唇，思考了一会儿，“现在就带我过去。”
　　“我这就带您过去。”护士急忙点头。
　　“喂，怎么了？急匆匆的去干嘛？”少年站在走廊上，双手背过去看着我——那个少年拦在了我的身前……
　　“这不管你的事！”因为太过着急，我的语气很不好，简直就是坏到极点了。少年不说话了，他的目光有些黯淡。
　　我没有再理会他，跟着护士跑向了手术室。
　　我要尽自己所有的力量……
　　来挽救他们的生命……
　　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
　　为了那个人……
　　“您辛苦了，明明是休假还要您跑来，真是抱歉。”手术室的灯终于暗了下来——病人脱离了危险。护士笑着看着我。
　　“毕竟我是医生。”我也回以她一个淡淡的微笑，悬着的心终于一点点放了下来。
　　“那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还要忙，就先离开了。” 护士抱起放在身旁前台的文件就离开了。
　　护士离开之后，我忍不住瘫坐在走廊边的长椅上。这次算是勉强挺过去了。其实，我在心里一直害怕着，害怕自己要负责那些重症患者……害怕他们会在自己眼前死去……因为那件事……因为学长那件事，才导致我对重症患者有所恐惧，又不得不去负责他们。
　　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个时候，在我脑海中浮现的，是那个少年的笑容 ……使我不禁回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发生的事情……
　　一年前。
　　“啊，小白，你来了。”当时的一个教授喊住我，另一个医生让我过去。教授指着候诊室角落的椅子对我说道：“那个男孩，以后就是你要负责的患者，之后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我看向那个少年，他望着前面，看着眼前来去匆匆的行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明明还是正值青春年少的时候，少年穿着松松垮垮的病号服。或许是因为生病的缘故，原本可以充满朝气的脸色，却显得疲惫不堪。
　　艾莲……
　　没记错的话，这是他的名字。之前教授的研讨会上有提过他的情况，那时候我正好看到了他的照片。据说，他在来我们医院之前，情况就已经非常不乐观了……如果再没有治疗的方法，最后也只能……
　　“要和他好好相处哦，小白。”教授说着，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离开了。之前我似乎也经常在医院里看到他，他总是喜欢躲在各种角落看书或者发呆。他似乎不喜欢待在病房内，但总喜欢独自一个人待着。他也不喜欢和任何人交流……
　　我很害怕……
　　老师说，
　　他只剩下一年不到的时间了……
　　在这一年的时间内，我们能做到的，仅仅只是一些，会让他感到痛苦的无用功而已。
　　“对不起，是我的错……”
　　“是我没能只好那个孩子……”
　　“对不起……小雨……”
　　眼前的学长哭喊着，
　　然后走向了那一边……
　　那一边的尽头……
　　是……
　　……
　　我缓缓地睁开了眼，在看到是医院的走廊时，无奈地笑了笑。
　　又是关于学长的梦……
　　为什么……
　　我的内心渐渐开始不安起来……
　　“医生，您怎么就这样坐在这里睡着了啊？”少年……那个少年又出现在我的身前，耳边回响的是他刚刚的话语。“这样可是会着凉的，您自己也是个医生啊，好歹注意一下。”见我呆呆地望着前方，少年站在我眼前，用责备的语气对我说。
　　这时我才发现，由于之前做手术太累，我竟在走廊的长椅上睡着了。
　　“咦？你在哭吗？好像流眼泪了呢，是刚才梦到什么了吗？”我惊奇的发现，少年的眼里带着担心。
　　“没什么……”我低声喃语。
　　听到我这样回答，少年抿了抿嘴唇，“哦……是这样吗？”他的眼帘垂了下来，有些不开心的样子。
　　“你又怎么了？”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突然，我被少年紧紧抱住。他的身体有些单薄……
　　“医生，您会介意吗？”他这么说着，然后松开了抱紧我的手。
　　他说——
　　“我喜欢您……”
　　随后，少年说完这句话，清秀的脸色微微露出了笑意，“您现在可以不必回答我。”他的笑容不像以前那么小孩子气，而是带了点淡淡的成熟气息。“其实，我就只是想这么说一下试试看而已，万一被拒绝的话，我可是会很伤心的呢。很奇怪吧，明明相差了那么多岁，我却对您说出了这种话……”
　　我的大脑原本应该一片空白才对，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却变得异常清晰。“不要开这种玩笑啊……”
　　闻言，少年只是笑了笑，“知道了，我知道错了。”后来，他话锋一转，“对了，医生您还不回家吗？已经很晚了，明天还要继续上班吧？”
　　“我今天加了班，明天休息。”
　　顿时，少年像是想到了什么，“您待会儿没事吧？那这样的话，您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我看了看手表，回答道：“什么忙？”
　　“您可以稍微等一下我吗？我先回房间换一身衣服过来。”说完，还未等我回答，他就蹦蹦跳跳朝着病房那里跑去。
　　换衣服？难道他是想出去吗？
　　不过，偶尔出去走走也不错，每天都待在医院里，也确实很难受吧。
　　我在心里这样想。
　　“小莲，要注意安全啊，不要乱跑，要听白医生的话，知道了吗？”少年的母亲站在医院门口，替少年理了理衣领。
　　“知道啦！我们走啦！”少年活泼了许多。
　　理好衣领后，少年的母亲对我笑了笑，“白医生，那小莲就拜托你了。”
　　“就放心吧，我绝对不会给医生添麻烦的。”少年拉了拉我的胳膊，“医生，我们快点走吧。”他拉着我的手离开医院。这是他自住院以来，第一次看到他这种法子内心的纯粹笑容。话说，明明是休息日，却要连续两天来医院，还真是有些头疼。算了，今天就当放松一下好了。
　　今天市中心商业街的人意外的多，跑在前面的少年一直处于兴奋状态，到处乱跑，不管我怎么说都没用。
　　“谢谢您，医生……谢谢您愿意陪我出来玩。”一直在前面的少年突然转过身来，笑的很开心。
　　“多出来走走也不错。”我点点头，也笑着。
　　“我非常开心哦，好久没有人陪我一起出来玩了呢。不过说起来，我都没有想好要去哪里呢。”
　　“随便走走就好了。”我的头发被一阵微风吹起，惬意的感受随之而来。
　　“说的也是呢，没有目的的话，到处走走也不错呢。总之，我们先就这么走走吧，反正今天天气也不错。”他窜到了我的身侧，抬头望了望天。
　　“要不要去你的学校看看？”我望着他的眼睛。
　　他不快地说道：“我才不想去呢，毕竟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有什么可以去的。而且我讨厌我们学校，才不要去那个地方！”然后，他看着我，“说起来，我比较好奇医生您的学校是怎样的呢，带我一起去参观吧。医生您高中也是在这边上的吧？会不会有您学生时代的美好回忆之类的吗？”
　　“应该……有吧？”我想了想，有些不确定的回答。
　　他一脸奇怪的看着我，“你这个疑问句是什么啊？到底是有没有？”
　　我怂了怂肩膀，无奈地说：“那就是有吧。”
　　随后，少年的脸上笑开了花，“我决定了哦，我们一起去医生您毕业的高中看看吧。”他自顾自的说了起来，然后拉着我的衣袖往车站的方向走去。
　　说起来，这么多年我都没去看过母校，也不知道变了什么样……反正今天周末，去看看也无妨。
　　乘坐了十几分钟左右的公交车之后，我们来到了我曾经的高中。这么多年过去了，虽然有些地方改变了，但也有不少地方还保持着当初的样子，让我觉得有些怀念。
　　“哇！”少年惊叹了一声，“该说不愧是名校吗？果然很大呢，当初我也打算考这里，不过以我的成绩，想上这所高中还差的很远啊……这回我可以好好参观一下呢，真是赚大了啊！”
　　“要拍照留恋吗？”
　　“我倒是很想啦……不过没带相机，再加上……算了，反正我只是来这里参观而已。”他虽然故作轻松，但我还是看到了他眼中的悲伤。
　　“说起来，这里还有什么有趣的地方吗？这样一流的私立学校一定会有与众不同的地方吧？”他一脸期待着望着我，但还没等我回答，他就往另一个方向跑去。没办法，我也只好跟着他一起过去。
　　少年一直跑到教学楼楼顶的操场才停下来，不过，幸好今天放假没有人在。多年后再次看到我高中时期经常会来的地方，突然有些感慨。
　　“哇哦！”少年兴奋的大喊起来，“你们的操场居然是在屋顶上的吗？不愧是土豪学校呢。医生，您高中时候的体育课就是在这里上的吧？”
　　“嗯。”我点点头。
　　“那可真让人羡慕。”他望着操场，转过头来，“医生您的体育很棒吧？”
　　这个问题突然让我想起了高中时期体育课的黑暗历史，不禁很让人无语，“……人总是会有一两个缺陷的……”
　　“是吗？”少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以为像医生您除了性格比较糟糕外，其他都完美无缺呢。好了，我不提这些了，医生您别做出这样的表情。”他看着我笑得有些诡异，顿时感觉有一股恶寒。
　　“我们去那边的长椅上坐坐吧，难得有这么安静的地方。”少年说着，走到操场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于是我也只好跟着他一起坐下来。
　　我和少年一起仰着头，看着蔚蓝的天空。
　　“唔，今天天气不错呢。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里的天空比医院看到的，要好得很多啊。真是舒服啊，好像就这样一直看着……”少年澄澈的眼中倒映出了蓝天的色彩，一时让我有些愣神。“嗯……”我应答道。
　　少年侧过头来，柔和的棱角，清秀的面庞，带着笑意的眸子，都映在了我的脑海中，久久挥散不去。
　　“话说，医生您今天的话很少啊，平时话不是挺多的嘛？”
　　“有吗？”
　　少年撅噘嘴，“前几天，您总是说出一长串教训的话，真的很烦人唉……”
　　我凝望着他的侧脸，“你很讨厌我吗？”
　　听到这话，少年的神色变得不自在起来，说话也扭扭捏捏的，“这倒没有……虽然有时您很烦人，但……不讨厌就是了……”
　　我叹了一口气，“真是奇怪的思维啊。”
　　“奇怪吗？我倒是不觉得。有时候觉得一个人很烦，又不是因为讨厌他，只是觉得，他说的话是在不想让人听下去吧。”
　　少年突然站了起来，然后走到我面前，眯着双眼露出笑容，“多亏了您，我的生活才能过的非常普通。”
　　我感到内心好像有什么被触动了……那个少年的笑容……为什么会如此令人怀念？我突然有些害怕……害怕那个笑容，会突然在我眼前消失……
　　然后，我就慢慢地，和他说起关于自己的事。少年静静地听着，并没有露出厌烦的表情，但好像在沉思着什么。
　　“滴滴滴——”
　　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来，那是我出发前设定的闹钟，为了不让他在外面呆的太久导致身体不适而设的。
　　“闹钟响了啊，是要回去了吗？”少年依旧带着笑容，“倒计时……结束了呢……没想到时间过得这样快，真希望……能够一直这样下去。”
　　看着少年的笑容，我握着手机的手稍稍有些颤抖……我明白了他话语中所包含的意思，但是……我突然间，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这是我深深恐惧着的，并且……身怀感激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