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青瓷》兰浥尘

2、贰 莫忆旧时 过去的，她

　　贰莫忆旧时
　　聂妈妈回来时青瓷正窝在房间里看魂断蓝桥，听见开门声也并没有要动的打算，只是在心里开始默数。果不其然，聂妈妈推开她的房门，先是用目光在房里巡视一番，随后露出失望的样子，看看青瓷欲言又止，颇有些幽怨的味道。
　　停了一会，看青瓷没有反应，聂妈妈脸色更加哀怨，正打算再接再厉施展苦情攻势，却听见青瓷四平八稳的声音：“妈，人家条件太好了，女儿没敢高攀，不过……我倒觉得他挺适合表姐的。”聂妈妈一听，得，自己女儿什么性子她还是了解的，话说到这份上，甚至不惜引祸东流，足以证明这事已无回旋余地。只是可惜了，她可是觉得那小伙子很有眼缘呢。多说无益，聂妈妈拎着刚买的菜杀向厨房，预备用菜刀一泄心中郁愤。
　　听见厨房的动静，青瓷微微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却似乎又想起什么，顿时笑容消散，双眸凝了一层化不开的迷蒙。耳边，仿若又响起温柔的呼唤，一声一声，直击心脏。
　　“阿瓷，你醒着的罢？”躺在天台上被暖洋洋的太阳晒得半睡半醒，听到声音青瓷却也并不准备睁开眼睛。声音的主人却也不以为意，只是自顾自地说道：“阿瓷，你不会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吧？”呼吸微微一滞，她怎么可能忘记？
　　他却并未觉察，只是自顾自地说道：“不要以为躲在这里装睡就可以不给礼物啊，都多大的人了，还是像小时候一样不知变通，所以才会连躲人都轻易被逮到。”真丢人，原来是来讨礼物。青瓷暗自腹诽，不情愿地睁开眼睛，却瞬间红了耳根。少年精致的脸庞近在咫尺，正带着少见的认真表情端详着自己，饶是看了无数回的脸，仍是教青瓷略出了神，不知不觉连呼吸也放缓了。
　　顾曦墨正俯身看着青瓷头发上的絮状物，犹豫着是不是要把它拿下来，青瓷却突然在这个时候睁开了眼，他不免有些赧然。而面对着青瓷直射过来的目光，他再无暇多想，只忙把那团形似蝴蝶的白絮拿了下来，递给青瓷。看着手中的白絮，青瓷低了头，自失地一笑。随即抬手，白絮随风而扬，似蝶凌空肆舞，她看着蝶舞翩跹，心情也不觉好了些，便不再多想，拿起当了垫枕的书对顾曦墨说：“当年黛玉和宝玉打机锋，宝玉许定黛玉“禅心已作沾泥絮”。后来，他可以说是做到了，可是却也没了多大意思。我若是黛玉，宁愿他在自己生前有从心所愿的勇气，也不要那死后念念不绝的长情。”曦墨看着她，眼中有隐晦的疼惜，只是很快便被一向的漫不经心取代，快的让人来不及捕捉。他顺手拿过她手里的书，略翻了几页，笑道：“你是看红楼看得傻了，我……你又不像黛玉。”
　　青瓷站起身，走到天台边，往下面看去，风吹得她的衣服猎猎作响，脑袋有一些眩晕，果真还是固执的畏高。青瓷正欲退回安全地带，却忽觉有一双手箍住了自己的腰，以为他又在闹着玩，正欲拍开，顾曦墨的话却让她顿时僵硬。他说：“让我试试，做你的宝玉，好不好？”

　　聂妈妈做好饭，喊了自家闺女两次却没见动静，于是再次驾临青瓷的房间。发现女儿抱着枕头发怔，心中一叹，又悄然退出房间。从小这个孩子就是这样，一有心事便会魔怔，不能打断，自己想开就好。只是，三年前那件事……让一向淡漠的女儿难以释怀的事情不多，就两件。还有一件是养了五年的那条白狗在青瓷十五岁那年死去。
　　青瓷抱着软枕，喃喃道：“可我，不要做黛玉。”然而，事实是，她确实不是黛玉，只因他，不是自己的宝玉。从很久以前，她就学会了，不再相信那些虚假空泛一击即碎的誓言。现在的生活很适合她，威尼斯的人文环境容易让人静下心绪，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过去的，她已经忘得挺好了。再过一年，等毕业后青瓷打算回国，扬州是个工作的理想城市，安静美好，还可以偶尔撑把油纸伞，装装文艺，数数青石板路。再供一套房子，把母亲接过去，然后自己就那么老死在扬州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她曾跟老太太说过这个构想，被骂的不分东西。聂太太说了，青瓷想怎么折腾都随她，但这是聂爸爸的家，她这辈子就安在这了，只要等她百年后把她和聂爸爸葬在一块就成。青瓷领旨，心里却腹诽不知是谁这些年一直抱怨北京的环境对养老不好，自己好不容易领会迎合并准备贯彻上级指令，却被夹枪夹棒攻击了一通，就差没上纲上线了。
　　然而青瓷不知道的是，在带上门后母亲瞬间哭得不能自已。她的宝贝女儿，未来的规划里没有一点点色彩，一点点生气，这个年纪想法竟然这样消极避世——她甚至没有考虑恋爱，更枉论结婚。她知道，自家女儿与别家不能比，她经历的、背负的，是那样深重的罪孽。所以她当机立断送她出国，就是为了让她能丢下这份罪孽，如今看来，她似乎是放下了，但又似乎背负了更为沉重的东西。她一直小心翼翼地将女儿庇护在羽翼下，什么都替她先想一步，什么都给她安排好，却没料到，有些事情始终是无法安排的。
　　青瓷甩甩头，用力过度，有些头晕，不管不顾地扔开枕头跳下床，边杀向客厅边嚷嚷：“妈，饭好了么？”闻声，聂妈妈气定神闲地端着菜出了厨房，那诱人的香味让青瓷立马狗腿地主动接过托盘。饭菜摆上桌，青瓷拿过准备好的碗，给母亲先盛了一碗米饭，再给自己盛了一碗，便迫不及待地开吃了。整餐饭进行地很愉快，聂妈妈的排骨炖得越发入味，辣子鸡丁也香辣可口，土豆条炒得软香适意，茄子配上肉末更是获得青瓷满口称赞。看着吃得酣畅淋漓的女儿，聂妈妈试探着开口：“还回去么？”正埋头苦吃的青瓷闻言头都没抬，瓮声瓮气地说：“嗯，今年要准备毕业论文，不能呆太久。”虽然心疼老太太，但是这个城市她真的不想多待，只要一想到和那个人在同一个城市，她好不容易安定下的心就会又开始波澜起伏。今天虽没看真切，但她知道，是他。他于她而言，是抹不掉的朱砂记，避不开的白月光。聂妈妈顿了顿，想说什么却终于作罢。
　　洛涵听说青瓷回国，第一时间约见，美其名曰久别重晤，其实是打着兴师问罪的旗号来的。毕竟谁家闺密出外三年，除了用邮件发过生日祝福之外没有丝毫音讯也会忍不住发飙的，即使很清楚个中隐衷，却也不能对她心理调衡有丝毫奏功。而到了约定地点，远远看见青瓷坐在喷泉水池边上抱膝埋头做鸵鸟埋沙状，洛涵心里的火忽然一下子便熄得干干净净。许久不见，她原本单薄的身子更见清瘦，却自有一种涤尽凡俗的气质，不敢说叫人见之忘忧，却容易使人感染上她的平和。
　　不过洛涵当然不打算如此轻易地放过此等“无情无义”之人，便直接走到她旁边坐下，却愣是一言不发。青瓷转过头看着闺密：“小洛？”洛涵据理抗争，目不斜视。青瓷有点好笑，于是说道：“看起来是没话说了，既然这样我先走了，后天还得回学校，有些东西要收拾。”边说边拽着包起身。结果她还没迈出一步，就听到后面洛涵咬牙切齿地吼出一句：“聂青瓷你丫的跟我玩狠是吧？我当年怎么就瞎了眼看上你呢？”青瓷失笑，回头看见洛涵要杀人的眼神刚要说什么，周围却响起一片诡异的议论声，青瓷慢了半拍终于味出刚才那句话杀伤力之大。而反应过来的青瓷第一反应便是将目光生生从洛涵身上移开，自然地别过头看向一边，露出看到了要等的人的样子，走了过去。洛涵呆了一呆，却见青瓷已然走远，暗骂一声：狐狸！忙又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