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青瓷》兰浥尘

1、壹 重相逢 重逢，不只

　　挂了电话，顾曦墨穿过一条熙攘的街，沿着喧闹的店铺信步而行，接着遇到十字路口，恰好是绿灯，便即悠然通过。走上人行天桥，目光习惯性地一瞥，唇角微微勾了一抹弧度。
　　阳光恣意傾泄，洒在桥上，也洒在那个仰卧在躺椅上的家伙身上。他身侧竖了一座画架，架旁零落地摆放着一些肖像画——或是素描，或是水彩，或是油画——然无一不肖近神似，引人注目。见他闭了眼睛悠然躺卧的懒散样子，顾曦墨一哂，正待上前，余光却暼见一抹嫩绿，微微侧头，心道不妙，忙又收了步子。
　　这时那绿衣女孩已在柳尧面前亭然而立，微俯了身似在低唤。顾曦墨一旁闲观，好整以暇地将目光在女孩身上扫了两扫，不由暗叹，真是下了工夫。只见女孩一袭剪裁合度的嫩绿长裙，脚踩同色草编凉鞋，白皙如玉的脚腕上系了一对淡青色脚链，柔顺漆黑的长发用紫色发带松松地挽成一束，垂至胸前，更衬得肤白如雪，明眸皓清。顾曦墨不禁想及“女为悦己者容”，更感古人诚不我欺。再看柳尧，已坐起身，脸色淡淡，说道：“你怎么来了？”他说着话，却并不看女孩，只低头把玩着钥匙扣。声音带着疏离，音量虽然不甚大，却仍一字字落入近旁的顾曦墨耳里。
　　这时却只听女孩脆脆地回了一句:“对来关照你生意的客人，你就这个态度？”闻言，柳尧拿眼在她脸上转了两转，忽地诡秘一笑:“好啊，那请坐。”女孩有些怔愣，似感意外，但还是拽过一张矮椅坐了，目光一瞬不瞬钉在柳尧脸上，要看他玩什么花样。但柳尧神情谨肃，已坐到画架前很认真地问她:“水彩？素描？”女孩未加停顿便答道:“油画。 ”她心里想着，油画费时费力，自己说不得是要改日来取的，这样不仅今天可以多待一会，下次也有借口再来见他。
　　柳尧还是不以为意的轻松模样，微一点头，便已选好画笔，提笔作画。女孩见状不由有些得意，眼睛便半弯起来，笑得像一只小狐狸。不久，却听柳尧轻笑一声，搁下画笔，屈指弹了弹画纸，对女孩道：“过来看看吧。”
　　…………
　　“混蛋！”良久，不出意外的听到一声叱叫。顾曦墨揉了揉额头，疾步上前挡住女孩正欲对柳尧施加暴力的手，平声道：“小诗，别闹。”闻声，女孩竟果然收敛了脾气，不再与柳尧争执，反是旋身来拉住曦墨的衣角，软声道:“表哥，柳尧又欺负我。”顾曦墨睨了一眼漫不经心的柳尧，见他嘴角含笑，心中不免叹气。随即拍拍阮若诗，示意她松手。阮若诗虽然老大不情愿，却还是没敢太放肆，悻悻松开了手。
　　顾曦墨得了空当，上前两步，看了看画架上某人的“杰作”，心下便有些无力。若论画工，也委实不失水准，活灵活现，惟妙惟肖。只不过，画中主角却是一只粉嫩可爱的荷兰猪，偏还诡异地穿着绿裙，那滑稽的样子实在让人忍俊不禁。曦墨正想发表些看法，目光却忽地一凝，顿时越过那幅画，越过柳尧，直往桥下人潮中追寻而去。蓦的，好像找到了目标，曦墨身子一紧，脚下倏动，便已冲下天桥，没入人潮中。
　　而若诗呆立一旁，看着顾曦墨消失的方向，心中泛起强烈的不真实感—— 一向以镇静理智为人称道的表哥竟……失态了？而柳尧却是眉毛一轩，似是勾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遂紧皱了眉头。
　　顾曦墨此时心神激荡异常，多久了，不曾有过这种心脏被紧攫住几乎要窒息的感觉？多久了，不曾有如此害怕的情态？这浩荡世间，从来有也只有一个人，能带给他如此折磨。“不要回头，顾曦墨。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叫你的名字，此后，无论咫尺天涯，皆为陌路。”清冷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顾曦墨用了点力甩甩头，似乎想把那声音清出脑海，却徒劳无功。他苦笑一声，喃喃道：“真绝情啊……”抬头往人群中扫视一圈，仍是一无所获，他沉思半晌，掏出手机拨通……挂掉电话，顾曦墨线条分明的脸上现出一抹柔和，随即恢复平常，双手插兜闲闲踱步开去。既然鱼已入了自己的河域，那么是捉是放，或诱或逼，皆在他一念之间。实在不需要太过心急，方才的失态，他会得到补偿的。

　　“啊欠！”聂青瓷紧了紧身上的毛衣，心中不免抱怨：“首都的天气果真不适合人待。还好我不打算长住。”打定主意速战速决，然后逃回威尼斯的某只暗暗握紧爪子，带着壮士赴死的悲壮决然，踏进了一间咖啡厅。
　　母亲大人利用自己大寿之机把自家离国求学历经三年未踏故国的女儿召回，接着晓以情动以理，甚而先礼后兵，一番软磨硬泡之下，青瓷终于俯首乞降，答应去见某个李阿姨的儿子，同时心中暗暗决定将回程提前至后天。母亲大人对此战果颇为满意，乐呵呵地直推青瓷出门，大有清仓贱卖之后的轻松适意。青瓷哑然，不由想到她的妈妈本意究竟是想用婚姻把她拴在国内还是真的担心她嫁不出去。不过，仔细想想，国内的女同学似乎大都已婚，而自己二十四岁，正处在不大不小的尴尬时段。这样看来，后者的可能性，不可谓不大啊。
　　然而想归想，人还是不能不见的，若是放了对方鸽子，等于是亲手引爆了家中的地雷，两相权衡，青瓷还是决定妥协。刚一进门，便有穿戴齐整礼貌周全的服务生上前询问是否有约，青瓷报了对方姓名，服务生便引她过去。此时对方也遥遥看到了她，起身向她以笑示意。青瓷不由有些不适，但还是未多扭捏，当即回了他一个微笑。到了桌前，对方已候着替她拉开椅子，待她落座后才回身返座。这时服务生拿来单子，青瓷按习惯点了摩卡，而对方要的是蓝山。青瓷脑中浮现出母亲对眼前这人的评价：年轻有为，成熟稳重，长相端庄，人品可靠。初初看来，似乎名颇副其实。记得当时一旁看电视的表姐把脸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然后便说：“这种男的，镇不住阿青。”随即转过脸对青瓷龇牙□□：“等完事要不要我帮你安慰安慰他，免得他想不开？”青瓷还没回答，表姐便被母亲拍了一下，笑骂了声“要死”。想到这，青瓷不由微微勾了嘴角，对方却已开口：“聂小姐，我是江彻。”青瓷回神，微笑点头：“聂青瓷。 ”对方笑：“聂小姐真是惜字如金。”青瓷也笑：“江先生客气，我只是惫懒而已。”江彻也不计较，很自然地开了其他话题，青瓷便也礼貌地应和。
　　一切都在平和的气氛中照常进行，只是最后在青瓷搅着杯中的摩卡想着该怎么跟对方达成不必再见的双边条约之时，江彻突如其来的动作打乱了她的思绪。青瓷默不做声地抬头，漆黑的双眸锁住江彻，似是警告，似是质问。江彻一怔，随即苦笑，自己居然情不自禁到了这般境地，聂青瓷啊聂青瓷，你究竟让我陷得有多深？然而她现在看着他，虽然眼神不善，但是，眼中有他，且只他一人。江彻无奈一笑，收回触到她的头发的手道：“你的头发，沾在脸上了。”
　　青瓷不好意思地笑笑，随手把头发掠到耳后，看到江彻又是发怔，青瓷隐隐不宜久留，于是果断起身作别：“今天谢谢您的咖啡，我还有事，先走一步，抱歉。”江彻一惊，又伸出手去，伸到一半忽地醒悟，讷讷地缩回手。但毕竟不想如此潦草收场，江彻便顺势起身道：“我送你吧。”青瓷本想拒绝，但对方却已笑着开口：“作为一个被甩的人，请让我保留男士最后的尊严与权利。”青瓷一怔，却也不好再坚持，便道：“那麻烦江先生了。”
　　在小区门口下车，跟江彻礼貌道了别，青瓷便径直往家走。而她不知，江彻在她身后怔立许久，恍惚间，他的眼前似乎又浮现了那年槐花影里飞扬的素白衣裙。

作者有话说

　　希望大家不吝赐教，多多指正，若有不喜，请轻拍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