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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十)冷暖皆自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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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依依愣了半晌,蹙眉:“算是罢,很可笑?”
轻轻摩挲着指间的白玉瓷杯,如此好的质地必定是来自宫中。忽而轻笑:“如今姐姐正是盛宠,又何出此言?”
“你又何必挖苦我?明知道我心里想的是什么!”
“哦?”我拖长了音,“那姐姐心里想的是什么?”
“你!”她有些恼,也只有说到他,这个女子才会流露出最真实的一面。片刻之间,她又是淡然出尘的模样,高傲却惹人怜惜。“如今清国都在找寻失踪的驸马,如果知道是被靳国太子藏着,你说会怎么样?”
“姐姐不会说的,不是吗?”我微微挑眉,“你并不想让云泽知道我的行踪。”
“不错,你果然很聪明。虽然不清楚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不希望他找到你!如果你在他身边,他永远也看不到我。”
我叹了口气,“看到了又如何?他去了清国,想要成为驸马,若不是我阴差阳错抢了他们的猎物,只怕早已怀抱江山美人,乐不思蜀。”
“那你与太子……”她的瞳孔兀得放大,“难道你是——”继而大笑起来,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居然从来没想到!”
“想不到的又岂止你一人?”我扬起头,换上明艳的笑脸:“已经发生的都成了过去,而以后的路还长着,姐姐难道准备老死在宫中?还是甘愿成为他人的牺牲品?”
崔依依满是不解,然后慢慢靠近我,“你为什么可以如此狠心?可笑,他以前得不到你,如今还是得不到。”
狠心么?谁又能理解我心中的落差。心里下定决心要共度一生的人,在自己面前去求娶其她女子。到最后才发现,他给我的安定也不过片刻温暖。我但笑不语,直到她脸上的神色再次恢复自然。才淡淡开口:“情意二字,有如何?没有不是反而乐得逍遥?姐姐若是聪明人,就该早为自己打算。”
对面之人显然惊讶万分,如今的我早已不是过去单纯的模样。“你想如何?”
对爱情充满期望的女子自然不会放弃与爱人相守的机会,她想要全身而退,而我正好能利用这一点使她可以听我安排,各取所需。见她有了松懈,莞尔一笑,“那要看姐姐肯不肯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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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如意居出来,外头已是昏黄一片,路上的行人面色匆匆,想来是赶着回家。忽然悲戚得想到,我的家在哪里?是已成废墟的朝华宫?还是易了主的高梁栋瓦?
一时间,心里荒凉,杂草丛生。
见我没有反应,清月跟在一旁,同样没有说话。
回了别苑,远远看见大门前高挂的灯,以及灯下守望的身影。有一瞬间的怔忪,这就是家的感觉吗?这个男人,我太过熟悉,若他愿意,可以为我撑起一片天。只是过了那么多年,经历这么多事,我已经无力再相信或者依赖任何人。
恍惚间,手被攥紧,远乔将我揽入怀中,“怎么那么晚才回来?”
初夏的晚风吹起宽大的衣袖,几丝凉意窜入,不禁打了个寒战,却被抱的更紧。我没有作答,只是浅浅地笑着,用尽全力地浅笑着。
他凝视着我,目光灼灼似要将人融化,“薇儿这样笑,真真能将天下倾倒。”
“真的吗?”我眨了眨眼,问道。
“嗯?”
“真的可以令天下倾倒吗?”
他的笑容瞬时僵在脸上,显然是没有料到我会如此认真追问。我忍不住大笑,愈发放肆地盯着他看。腰间忽地一紧,他俯身靠近我,狭长的眼睑微眯,温热的气息拂在我的耳畔:“可是我要把你藏起来,不让你有这个机会。”
我安静地伏在他胸前,闭上眼睛聆听有力的心跳。“如果有一天,你再也找不到我了,你会难过吗?”
“不会有那一天!”他的双臂收紧,将我更深地揉入怀间,“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第一时间找到你!”
我痴痴地望着他的眉,他的眼,还有魅惑的薄唇。伸手环上他的颈项,扬起头吻了上去。不管曾经发生过什么,他从来都没有从我的记忆中消失过。翻然醒悟,最初的爱人,才是心头最深的眷恋。
远乔兀得瞪大了眼,继而又涌出狂喜。热烈地回应着,唇齿交缠。身子被轻轻抱起,他的怀抱紧实有力,令人安心。我偎在他的胸前,任他抱着我穿过重重庭院,到了里间。他抓着我的手有些颤抖,嗓音也带了几分暗哑,“薇儿,可以吗?”
我仍是浅笑,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这么多年的感情,我能回报的除了自己,还有什么呢?往后的路凶卜未知,也许过了今夜便是诀别。
他灼热的薄唇落在我的颈上,在深邃的锁骨间流连。低低地唤着我的名字:“薇儿,薇儿……我们错过了那么多年……我的薇儿……”
身子被激起层层酥麻,浑身没有力气。他轻轻地撩开我的衣襟。那动作小心忐忑,轻柔至极,仿若对着一件珍宝。另一只手将我的发髻放下,浓密的长发倾泻开来,带着淡淡的熏香,蛊惑人心。若是没有那些变故,早在几年前,我们便有了洞房花烛,那么今时今日,也就不会是这番局面。而这一切如此残忍地发生了,我们又怎么能当做不曾存在。原谅我……远乔,我轻轻地唤着他的名字,这个烙印在心底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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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仍是灰黑一片,桌上燃了一夜的红烛,结起了两朵烛花,祥瑞之兆,嘴角不自觉挂上了笑。我看着身旁男人熟睡的容颜,用手轻轻描过那精致的轮廓,他没有反应,如孩童般毫无戒备地睡着。洒在发间的迷药,无色无味,他果真未曾发觉。
忍着身子的疲惫,匆匆收拾了东西,然后略一乔装出了别苑。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连清月也没有。不是不信任,而是怕她的关心给我带来更多的牵绊。孑然一身,最好。
不远处有崔依依派来的人接应,带我去一个最熟悉却又最陌生的地方。
“姑娘坐稳了”,车夫低喊一声,开始出发。
我放下车帘,感受着马车磕碰地上沙石摇摇晃晃,思量着剩余的路程。一点点靠近,一点点将自己推入泥泽,混沌不堪。
“姑娘,到了。”外头的人轻声唤我,许是崔依依的叮嘱,他们对我并无不敬。而既然要以卑微的身份在这里生存下去,我也要学会让自己隐忍谦卑。
福了福身,对接我的人道:“有劳公公了。”
“这可怎么使得!”他惶恐地扶起我,“您是贵人,怎可对我们这般人行礼。”
“公公说笑了,往后这宫里,还需要您多多照拂着,这礼自然是使得的。”
崔依依所住的翠云殿与龙阳殿并不远,却犹是清幽,翠竹掩映,依山傍水,可见恩宠之重。她见了我,并无过多惊讶,只是浅笑道:“若不是李卫陪同,我怕是认不出你了,你的易容术学得精妙。”言语里颇有些酸味,这绝妙的易容术自然是出自药庄,她此番定是想起了云泽。
我也不欲多言,一笑置之。此刻的我皮肤早已不复白皙,五官也并不突出,除了一双眼睛还有几分往日神彩,其余都是平淡无奇。
“你且先在我这呆着,有机会再将你送往龙阳殿。”她欲伸手拉我,被我轻巧躲过,恭谨立于一旁,“娘娘,既在宫中这规矩可乱不得,免得烙人闲话。”
半晌,她拨弄着丹寇,看不出神情,“也罢。能屈能伸,果然不是常人能比。”
略一欠身,“娘娘过誉,大恩不言谢,奴婢记心里了。”
“你先别谢我,往后指不定是福是祸,到时候别怨我就成。”眉头微蹙,视线转向外头清朗的夜空,“辰星满天,明日会是个好天气。倒是个好的开始!你且歇息去吧!”
从正殿退出,夜半的皇宫清冷非常,远远望去,只得几点零星灯火。守夜的侍卫懒懒地打着哈欠,强打着精神。黑夜之中,看不出一丝变化,但人心之中自有计量,这变数可谓天翻地覆。
我终于回到了这里,却早已物是人非。想来我如何努力,也回不到最初。那么我又是为什么要回来?突然有一丝迷茫,我可以想象当年我出生之日,这里该是多么的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直到清晨紫气东升,才呱呱落地。如今,怎落得如此凄凉?
我拢了拢外衣,朝寝房走去。
此间苍凉,冷暖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