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江山：朝华公主》沐烟

50、（九）若只如初见

　　窗外忽而狂风大起，乌云遮住了光亮，四周明显暗沉下来。我向来不是迷信的人，却在这一刻心底有异样的难受，或许我们从来不被上天祝福。刚刚再次拥抱，即刻招来狂风暴雨。他轻轻地抱起我，走进屋里。再将我放进床榻，盖好凉被，“怕是要下雷雨了，早点休息罢！”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雷声隆隆作响。我因瞬间的强光闭上眼，再睁开，见远乔正在关窗，窜入屋子的大风将他的墨发吹得凌乱不堪。我噙着笑意，“开着罢，透风。”
　　他迟疑了一下，“那你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说完，转身迈开步子。
　　“远乔——”我脱口而出，对上他狐疑的目光，讪讪笑了，“我怕雷。”
　　他大步走回来，眸光闪耀，仿佛轻狂少年，在得到了肯定后欣喜不已。不禁莞尔，玩笑道：“悠着点走，仔细脚下摔着了！”那双深邃的眼眸仿若化开了千年不散的浓雾，愈见清澈。我脸上一红，“你看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吗？”
　　“看你。这么多天来，你第一次主动叫我。”
　　鼻尖微酸，眼前的他与记忆力的意气少年渐渐重合，隐约可见当时的神采，不该是今日这般患得患失。
　　“怎么又哭了？”他指尖的温度覆在我的眼睑以及额头，丝丝渗入心底。“以前的你可没那么爱哭。”
　　我扬起脸，带笑回望。
　　一瞬间，我们都想起了很多，也聊起了过去种种。窗外雨打枝叶窸窣作响，突然想起了一句诗，“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多年前，是否曾期待过这样的景象？而此刻，心底又是否有圆梦的庆幸？倚在他怀中，不觉间入睡，电闪雷鸣亦失了原先的力道。若一切都如此简单，可以不问出身不问曾经不问此间种种，也会有最美的结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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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得的甜梦，起得晚了，阳光透过雕花的门窗透入。身边端坐的人儿令我一惊，他的面容有些憔悴，眼圈周围是明显的暗青色。“你……在这里坐了一夜？”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所以就留下了。”云淡风轻的口吻，仿佛这并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儿。
　　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推搡了他一把，“快些回去休息罢！身子坏了也不好。”
　　他似笑非笑地盯着我，“你在担心我吗？”然后揉了揉我凌乱的长发，“昨晚我在床榻边睡了好久，不碍事。”
　　昨晚。
　　我突然想起昨晚的笑容中那涩涩的感觉，也许心底总是放不开。
　　“薇儿。”
　　我闻言抬头，却对上了柔软的唇瓣。瞳孔兀的放大，顿时忘了呼吸。赶忙侧过脸，徒留一丝湿热在右侧脸颊。他扳回我的脸，无奈叹息，最终在额际印上深深一吻。“傻瓜，起来走走罢，躺久了头晕。”
　　我愣愣地点头，见他朝门外喊：“来人。”
　　想要阻止却来不及，在每一个进来的人眼中看到了“暧昧”这个词。身子犹在他的怀中，此刻退出又太过突兀，只能僵持着。好在她们都是轻轻一瞥，再也没有多余的动作，静静做着自己的事。
　　洗漱过后，顿觉神清气爽。肚子饿得慌，望着佳肴食指大动。
　　远乔了然一笑，拉我到桌边，“这些都是你爱吃的，我让御膳房送来的。”顿了顿，继续说道：“待会儿吃完了，你便跟我去趟宫里罢！”
　　美食尚在嘴里咀嚼，突然顿了身，“你是说？”
　　“昨夜我已命人去安排，今天你就能见到想见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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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耸的宫墙鲜亮依旧，昭示着皇家威仪。站在熟悉的殿宇之前，忽然近乡情怯，迟迟不敢迈步。
　　清月在一旁提醒：“姐姐，虽说打点好了一切，但以防万一还是抓紧着点时间罢！”
　　我点点头，收拾情绪，忐忑的心渐渐安定下来。远远见到文嬷嬷在门口观望，握住清月的手又紧了几分，“我这个样子还好吗？有没有变了很多？母后会不会被吓到？”三年未见，说长不长，却也足以令时局翻天覆地。
　　“嬷嬷。”
　　文嬷嬷恍然回神，握住我的手，“公……公主……”
　　凉风习习，掀起耳畔发丝，我伸手拂过，“嬷嬷不要多礼，这些年，亏得你照顾母后，是薇儿要向您道谢才是！”
　　“老奴不敢！公主快些进去罢！娘娘在里头等您！”
　　随着指引入内，步履愈发迟凝。旧识的摆设，都蒙上了淡淡的尘埃。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见，这还是往日雍容华贵的国母么？一袭灰袍，一挂珠串，孤灯只影，显得那般瘦削无力。而她云淡风轻的神情，却令我无比心酸。
　　佛音戛然而止，她放下手中的佛珠，浅笑：“你来了。”
　　“母后……”惊觉自己哽咽的声调，无助地望着她，“您受苦了……”
　　她莞尔道：“薇儿莫要自责，世事轮回，自有定数，不过是顺应天命罢了！自从你父皇走后，我已再无眷恋。如今的生活清淡若水，没有纷争与杂欲，也未尝不是所得。”
　　“您怎么可以没有眷恋！还有薇儿啊……还有大皇兄！我们都希望救您出去……母后！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不好吗？”
　　母后垂眸，似有几分动容，然则转瞬即逝，“当年我之所以接受你，一来固然是与你有缘，二来则是为了打击蔷妃，当时她可谓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我担心自己的皇后之位，才想到把你作为筹码留在自己身边。到头来，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从未有心觑觎皇后之位，甚至是那般相信我……就在出事前夕，她来找过我，把这些年的恩怨一并道明，还求我照顾你……”
　　絮絮道来，虔诚之至。“薇儿，我曾说过，若是有一天发现母后对不起你，你要原谅我。你原谅我吗？”随即摇头，“不过也不重要了，我既有心向佛，便做好将余生交付空门的打算，过去的是是非非又有什么意义？”
　　“母后……”我抱住她瘦削的身躯，曾几何时，这个怀抱给过我母亲的温暖，“薇儿从不曾怨您，我只希望以后与您还有大哥，一家人共同生活。”
　　“过些日子，我会请求去翠云观修行，一入空门便与凡尘隔世，你我缘分已尽，请回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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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连几天，我没有再离开别苑。睁着眼睛不敢闭上，也不开口说话。只要想起母后空荡的眼神，就抑制不住心酸。难道一切都没有意义吗？十多年的母女之情，说断就能断么？
　　那日离开的时候，文嬷嬷为我落泪，而母后则没有看我一眼。佛门净地，到底是教人超然还是无情？对众生尚且心怀慈悲，而自己的亲人呢？就该承受离别之苦，相对无言？脑中再次弥乱，而身边的人，都无法给予解答。
　　“姐姐，”清月轻轻将我摇醒，我茫然地望着她，“怎么了？”
　　“姐姐忘了？今日是太后娘娘前去翠云观的日子。”
　　若非清月提醒，我确实忘了细数时日。掖着被角的指尖松开，“如此，也该去送一程！你去安排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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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行的队伍浩浩荡荡，从皇宫正门驶出。
　　站在城墙边上，目送众人离开，箫声平添凄凉。
　　“人已走远了，我们回去罢！”清月小声提醒。
　　我随着她退出人潮，正欲步上马车，就见着一个眉目清秀的姑娘立在眼前，恭敬地朝我行了个礼，“公子请慢步，我们家娘娘说是您的故人，想请您过车一叙。”
　　清月将我挡在身后，“我家公子从来不认识什么娘娘，想必是认错人了！”
　　“认识与否，公子一见便知。”
　　“这……”清月还欲争辩，我打断她，若是继续僵持定会惹人眼目，到时才是对我们不利。娘娘？难道是父皇的妃嫔？随即打消这个假设。且不说我与她们从来进水不犯河水，如今她们出家的出家，留在宫里的也大多孤灯相伴，哪来的闲情游街？到底是谁？怎么也记不起有如此一位故人。脸上镇定如常：“劳烦姑娘带路。”
　　“娘娘在前边的如意居等您，公子请随我来。”
　　跟着她来到如意居二楼，偌大的酒楼空空荡荡，显然是被包场。如此手笔，定不是一般冷宫里的佳人。心中的疑惑又盛几分。
　　“娘娘就在里面，请公子进去罢！”
　　我微微颔首，让清月在外头候着，推门而入。这场景似曾相识，心底一惊，该不会这么邪门罢！一道红色的身影映入眼帘，浓妆的女子嫣然而笑，“你来了。”
　　怔了许久，眼前的人明艳依旧，却不是记忆中的模样。说不清个所以然，只是隐隐觉着怪异。“果然是你……”欲言又止，自从那日被她弃于荒野，我没有再见过他，也没有从宁泽那里发现她一丝一毫的痕迹，只记得雪臣表哥说她离开了倪府。久了也就忘了，此刻却真实地站在我眼前，还是以这样一个身份！真是个不简单的女子——崔依依！
　　她扬眉而笑，渐渐靠近，“你难道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意外。”我如实答道，她对我做过的事历历在目，说不怨是骗人，但此刻心底的平静也令我讶异，“但是自从在清国公主招亲宴上见过云泽后，就觉得这一切都在情理之中，娘娘。”
　　崔依依有一瞬间的怔忪，“坐罢。”
　　“谢娘娘。”该有的礼数还是要尽到，免得落下口舌。
　　“你又何必如此？”她看出我的顾虑，“当日我确实有心害你，但如今你大可放心。”
　　“明人不说暗话，姐姐是爽快人，我也不再虚言客套。”说罢，跟着入座。桌上放了京城各类名点，却全无食欲。如今形势微妙，她既寻得到我，必定知道我住在远乔府中，而她又是皇妃……再者，她是否知道我过去的身份？若是让皇帝知晓此事，定会引来另一番波澜。
　　“没想到，你还肯叫我一声姐姐。”崔依依涩言道，笑容古怪，“当初，我……”
　　“姐姐入宫，是为了他？”我打断她，不想理会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纵然她再懊悔，依然是做了，害我差点丧命，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