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行》浮屠扇

4、菩提雪

　　等到商羽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宫锦被重重包围，衣袍割断，脖颈，手臂，尽数是细长冒血的伤口，苍白着脸色固执用他送给他把匕首挥着，察觉到他的目光，宫锦用唇形无声的说：“我没事，你快走。”
　　战马嘶鸣，商羽举起长矛冲入包围，将宫锦护在身后，他想，他一定要带回阿锦。
　　即使商羽如何厉害，也难以长时间抵挡数几十敌手，战马后腿被刺伤，商羽在宫锦焦急的呼喊中滚下了战马。
　　“小心。”从商羽的瞳孔中宫锦看到了一只箭矢飞跃而来，还未来得及反应，宫锦只觉得天旋地转中，他被商羽护在怀里，那本应射在自己身上的箭，穿过商羽的胸膛，离心脏仅一寸之位，明明承受着巨大的疼痛却还是温柔的问自己有没有事。
　　如果今日他们两个只能存活一个，就让自己替他承受所有的苦难。
　　抬手去点脖子上的穴位，商羽感觉眩晕的感觉有游在身体各处，眼前的人变成重影，“你……”话未完，应声倒下。
　　耳边呼啸的是风与兵器相撞的声音，叮咚，叮咚，那是平素他最爱的悦耳声音，这时却一下一下，刺进他的心里，比战场上受最重的伤更加痛苦。
　　重物压上胸膛，带着那人独特的药香味，他想要伸手抱住他，想我站起挡在他身边，可是他不能，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掉在脸上，颈间，那是什么？血还是泪，接着商羽听见尖锐的物体刺激皮肉的声音，护在身上的人发出闷哼：“阿羽，替我活下去。”那是商羽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却又那么残忍。
　　商羽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满天繁星，轻声开口：“阿锦，明天的天气当是好的。”这一次，却再没有人应是，又低头去看伏在胸口的人，面容一片安详，商羽一阵恍惚又轻笑出声：“真是，这样睡着，身子本来就不好也不怕凉着。”语气宠溺的起身抱住对方，摸到的是一片粘稠与冰凉，商羽不管不顾解下战袍披到对方身上，“阿锦，我们回家。”
　　风吹散黄沙上的脚印，商羽神色温柔的说着什么，他怀中的墨袍男子面容安详似乎已经睡着，可他的背后地下一滴一滴的血。
　　突然，身后传来马蹄声，马背上的人是奇艺的服饰，商羽紧紧的抱住宫锦，转开向后逃去想要躲开戎兵，不知跑了多久，马兵即将追上，商羽两脚一绊，从沙丘上滚下，怀中的人脱离怀抱，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商羽只能凭一丝意识抓住宫锦的手。
　　商羽是被过路的马蹄声惊醒，顾不上身上的伤痛，看向抓住宫锦手的位置，手心里却只有一抹黄沙，一阵风吹来，手中的黄沙也随风散去，那手心空空如也，商羽怔愣的望了许久，喃喃的道：“阿锦。”然后像疯了一样，用手在黄沙中摸索，阿锦，阿锦，他的阿锦一定在什么地方等着他，可是，这广阔天地中除了黄沙与白雪。什么也没有。
　　手不停的摸索，连沙砾划破手指！也未曾察觉，“阿锦，阿锦。”说什么凌云壮志平戎马，说什么常胜将军，他连他的阿锦都不能保护，他，究竟有什么用？
　　手心突然触到一块硬物，商羽的动作慢下来，俯下身，用手轻轻拂开黄沙，推开周边的沙粒，小心翼翼的捧起，轻唤：“阿锦。”那是宫锦戴在脖子上的一颗菩提子。
　　等诸多副将赶到的时候，入眼的是商羽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什么，对着日光落下阴影，看不清她的神色，这是他用最虔诚的态度也能感觉到那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陈副将上前打破这沉默，“将军，回去吧。”商羽仍是原来的那个姿势没有动，带着嘶哑几乎不成音节：“帮我做个见证。”陈副将点头颔首，就见商羽直起身子，小心翼翼的捧起菩提子。
　　“一拜天地。”眼前浮现八岁那年初遇那人固执又虔诚的跪在雪地中诵佛，一句话想蛰伏的小兽。
　　“二拜高堂。”十八岁那年那人苍白着脸色带着绯红，比桃花初开还要艳丽。
　　“夫妻对拜。”二十八岁这年，那人淌下颈边温暖液体以及最后温热的气息却说出比这寒雪，还要冰冷的话语。
　　闭上眼，那人的音容笑貌一一浮现，又逐渐消失，有什么滴落黄沙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响起，伴着商羽的哽咽：“阿锦，我会平戎兵，收失地，等到太平盛世以及，带你回家。”
　　那景象，让一众多年征战沙场的人不禁红了眼眶。
　　呈历十四年，十年间，定远大将军商羽多年征战，收复荆、楚一带失地，大袑迎来百年来第一个盛世。